槛之外



  外面比想象的要暖得多,看来是没必要披那件外衣了。堂野崇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四岁的穗花在沙池里面玩耍。  

  一家三口购物回来的时候,妻子麻理子说还有东西忘了买。一问原来是洗餐具的洗洁精,堂野虽然说“要不我再去一次好了”,可是麻理子耸耸肩,说“你啊,不知道咱们家常用的牌子吧”,就自己去了。  

  现在是学校放春假的时候,而且又加上是周日午后,天气又好,公园里玩耍的小学生那么大的孩子有很多。不禁就想起麻理子说想要第二个孩子的事情来。虽然自己是喜欢孩子也很疼爱孩子的,可是一想到自己那微薄的月薪……就不由得烦恼起来。  

  “爸爸,快来啊~”  

  女儿叫着自己,走到沙堆里,看到她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的东西。  

  “这是穗花的房子。”  

  微微低着头,向她和悦地笑着。堂野蹲下身子,帮她轻轻擦着那沾上了泥的格子连衣裙和小小的双手。  

  “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到那边长椅上和爸爸一起等她好不好?”  

  拉着女儿的手,回到放着刚才买来的东西的长椅上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出场招呼“那个……”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他低着头,唰地把地图伸过来,指着公园的位置。  

  “请问一下,我现在是不是在这个公园里呢?”  

  这是很耳熟的声音。心想着难道说是……向眼前的男人凝神望去。从那以来都已经过了六年了,头发也长长了,已经不再是圆圆的和尚头。也不再穿着那老鼠色的囚服,而是普通的白衬衫与黑裤子。  

  “我看不懂地图,也不会读汉字。”  

  男人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对了。对方的眼睛惊愕得睁得大大的。  

  “崇文。”  

  听到他叫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喜悦和困惑纠缠在一起从胸中泛了上来。  

  “崇文,崇文。”  

  伴着冲击感的紧拥让脊背猛烈地抖动了起来。而绕在自己肩膊上的男人的手臂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终于,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中年女性带着惊讶的表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发现到这种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的状况可不普通,堂野以“有点喘不过气了……”为借口推开了男人的肩膀。  

  带着孩子一样的满面笑容,男人以拇指抚摸着堂野的脸颊。  

  “头发长了。而且,你变老了。模样也有点改变了呢。”  

  听他说自己老了,堂野不禁苦笑了起来。  

  “……我才三十六啊。”  

  “我也三十四了。”  

  男人紧紧地握住了堂野的左手。  

  “带我去你家吧。我有好多好多要和你说的话啊。啊,我也带了笔记本来,里面画了很多画。看过的人都说我画得好,所以我想你也一定……”  

  “爸爸。”  

  穗花的声音让男人闭了口。他以惊讶的表情定定地俯视着幼小的女儿。  

  “这个小小的是什么?”  

  放在女儿肩膀上的手颤抖着。这个男人以为自己和六年前完全没有改变,如果把事实告诉他的话,真的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堂野在害怕。可是即使不对他说,他总有一天也还是会知道的。  

  “她是我的女儿。”  

  男人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五年前我结婚了。”  

  因为喜悦而闪耀着光芒的眼睛一瞬间沉淀成为了灰色。视线无处可放地左右彷徨着,最后还是深深地垂下了头。难以忍耐长时间的沉默,堂野只得又开了口:  

  “我找到了喜欢的人,与她结婚了。”  

  握在左手的力量加重了,就好像生气了一样。想起男人那不可思议的淡薄与热情,还有他那激烈的暴力,堂野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一直都在意着你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从你出了那里之后,到底过得怎么样了。所以能遇到你我很高兴啊。”  

  并不是想要刻意地去讨好,自己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就是像在找借口一样。  

  “现在你在做什么工作?和工作的同事们处得好吗?刚才你说你现在画画,我很高兴。因为你画得真的很好。啊……不过……”  

  对方瞪一样的视线让自己畏惧得一时中断了语言。即使如此,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真的太好了。”  

  “亲爱的——”远远地传来了麻理子的呼叫声。回过头去,看到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塑料袋的妻子快步走近自己。  

  “对不起,到那里又想起其他还有不少东西忘了买,结果弄到现在。”  

  麻理子的视线落在与男人交握着的堂野的左手上,堂野慌忙地放开了手。把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麻理子歪了歪头。  

  “这一位先生是你的熟人?”  

  “啊……嗯。是我过去的朋友,刚才偶然碰到的……”  

  “这样啊”,麻理子嘟哝,向男人寒暄道:“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堂野的妻子。”男人无言地紧盯着麻理子看。对方不回话,又直盯着自己,麻理子显出很困惑的样子,求助似地把眼光转向堂野。  

  穗花紧缠着妻子的脚边,叫着“抱抱”地拉着她的裙角。说着“哎呀呀,你这个爱撒娇的小东西”,麻理子把穗花抱了起来。刚才那沉默的别扭感觉多少缓和了一点。  

  “亲爱的,你和朋友还有话要说吧,那我和穗花先回去了。”  

  不想和他两人独处,堂野真心地这么想着。能够见到他是很高兴的事情,真的是很高兴。可是两个人独处的话,自己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不……那个……”  

  正不知道该如何张口的时候,男人低声地说了句“我回去了”。  

  “因为很远,所以回去了。”  

  “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麻理子问,男人垂着头回答告诉她“大阪”。  

  “您从这么远的地方来啊……您是在那里工作吗?”  

  他再次沉默了下去,而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堂野:  

  “把地址告诉我。”  

  “啊……能写字的东西和纸……”  

  虽然根本没带在身上,堂野却下意识地在上衣的胸袋里摸来摸去。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把圆珠笔插在这里的。  

  “这样的东西我能记住的。”  

  在监狱时的记忆淡淡地苏醒了。在劳改犯之间,为了防止出狱后造成纠纷,原则上是不允许告诉他人地址的。如果发现写了有住址的纸条这样的东西也会遭到惩罚。如果有出狱之后也无论如何都想联系的人的话,大家都凭脑子来记住地址的。  

  堂野把地址告诉了他,男人只是听了一遍,没有再反问确认。只有嘴在无声地蠕蠕动着,似乎在反刍着一样。忽然嘴唇的动作骤然停止了,男人转身背对着堂野,快步地走了出去。  

  没有留下一句“回头见”或者“再会”,那身穿白衬衫的身影就从公园彻底的消失了。麻理子低声说着:“真是奇怪的人啊。而且还有点让人害怕。”  

  光是知道他愤怒时的恐怖这一点,堂野就无法否认她的话。  

  回到公寓后,妻子去准备晚饭,一边代替她和女儿玩着,堂野一边想着那个男人,喜多川圭的事情。  

  堂野和喜多川在监狱的同一间监房里共同度过了八个月。堂野因为被认为是色狼而被判处了徒刑,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做过……完全是被冤枉的。喜多川则是因为杀人罪坐了将近十年的牢,是精通监狱生活的人。  

  因为在监狱中关了那么长的时间,喜多川对相信他人、爱他人和对他人温柔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而且想起来,他会犯罪也是与不被母亲所爱的不幸人生有着直接关系的。而自从入狱后,他就被会利用别人的弱点来为自己谋利的一群罪犯围绕着了。  

  即使想与他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而向他伸出手去,最初他也像野生动物一样充满了警戒心。  

  可是一旦解开了心中的枷锁后,喜多川就超出了友人范围地恋慕着堂野。虽然同样身为男人,却会低声说着我爱你,连出狱了之后就两个人一起住的话都说了出来。  

  由于闹出了在监房内殴斗的事情,喜多川在堂野出狱前就被关进了惩罚房。连临别的问候也没有说一句,更没有约定,堂野就这样先出狱了。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出狱后的地址了。如果想告诉他的话,也是可以托监房里依赖的犯人转告他的,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如果是作为朋友而交往的话,如果没有说过什么我爱你的话,如果他不是一关系到堂野的事情就会冲动得忘乎所以的激情者的话,那么出狱之后也是想要和他保持联络的。自己是喜欢喜多川圭这个人,可是,这里面并不包含着恋爱的激情。  

  既然无法接受这个对自己寄托爱情的人,那么就只能选择两不相见了。所以才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住址,明明知道喜多川的出狱日期,也没有去迎接他。  

  但是感情还是残留着的,喜多川对自己抱有的思念,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为喜多川做些什么的感情……都依然残留着。  

  相隔六年再次重逢的喜多川和那时候完全没有变化。无论是感觉还是说话的方式都没有任何改变。可是,他的心情又是如何呢,他到现在还会喜欢着自己,想要和自己共同生活吗?  

  他会觉得自己背叛他了吧,虽然爱着自己,自己却都已经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定是会觉得遭到了背叛而产生仇恨的。也许会像那个对堂野出手的同房的犯人那样,被打到动都不能动的地步。  

  能够再次见面真的很高兴,看到他很有精神的脸真的觉得太好了。这种感觉绝不是虚假的,可是还是觉得惧怕喜多川。虽然喜多川会因为情绪冲动而忘乎所以,但却不是个卑劣的男人。他应该不会因为怀恨在心而对自己的家人出手,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一点。人的心情是会动摇改变的。  

  地址他已经知道了。所谓知道了,就是还会再来的吧。说不定不告诉他会好一点,可是在那种场合,就是不想说也只能说出来。  

  堂野抱紧了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女儿。但愿与喜多川的重逢不会破坏自己这些小小的幸福吧……他在心中祈祷着。  



  再会后的第二天,堂野一天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喜多川的事情。就是工作的时候,也总是想着他不会突然从背阴处跳出来吧这种傻事,整个人都塌实不下来。看着这样的堂野,上司龙田跟他打趣:“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堂野出狱后,在支援被冤枉为色狼的人的团体帮助下,进入了EYE食品公司成为了会计。原本就曾经在市公所担任过出纳,这种和数字打交道的工作和堂野非常适合。可是比较困难的是,这里的工资不高,而且也不能不加班。  

  将近五十岁,为人善良温厚的龙田是知道堂野的事情的。龙田自己也曾经是警察粗暴搜查的受害人,对堂野很是理解。不用隐瞒过去也没关系这一点,真的是让堂野在精神上轻松了许多。  

  结果,这一天喜多川都没有出现在堂野的面前。等堂野想到他昨天才来过,今天不会又来,而且工作日应该没那么容易从大阪跑来的事情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了。  

  两天过去、三天过去……都已经过了一周,喜多川却毫无音讯。就算电话号码他不知道,可是还有直接写信这手段。但是他哪种方法也没有使用。  

  艳丽地盛开的樱花散落了,如今树上已经是绿油油的繁茂叶子。到了再过几天就是黄金周的时候,堂野觉得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喜多川了。  

  亲眼看到自己已经结婚的现实,也许正是这个让他的感情冷淡了下来吧,或者说不定是见一次面他就满足了。  

  想到公园中几分钟的再会说不定是就是最后的一次,就有点害怕。之前还担心他会给自己的家人造成危害,但是现在已经忘记了这种忧虑,胸中泛起了寂寞的感情。虽然也想自己给他写封信,可是那时并没有问喜多川的地址,想写也发不出去。  


  转眼间倒休的黄金周也过去了,五月已经过半了。堂野下班回到家,发现晚饭准备的是荞麦面。  

  “荞麦吗,很好啊。”  

  白天的时候天气很热。季节热得这么快,像这样的食物会越来越让人觉得美味好吃吧,一边想着,一边脱掉了西服上衣。  

  “这是搬家荞麦面哦。”  

  麻理子接过堂野的上衣。堂野松着领带“啊”地回应着她:  

  “隔壁有人搬过来啦?”  

  “不是搬到咱们这个公寓来。是你的朋友,那位喜多川先生送来的。”  

  堂野“唉?”地反问了一声。  

  “因为他搬到了离得不远的地方,就带着这个过来打招呼了。”  

  脊背不由抖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以前吧。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还没有从公司回来,他就这么回去了。”  

  “地址呢,地址你知道吗?”  

  “我想你往后肯定要过去回礼,就问了他的电话号码……”  

  接过便笺,堂野便立刻冲进了卧室里。右手拿着手机,定定地盯着那张便笺看。拨了这个号码的话,就可以找到喜多川,可以和他说话了。身为一个社会人,接受了别人的东西,连礼也不道一个,这可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握着手机的手指颤抖着……明明他不来的时候自己是想见他,想要和他说话的,可是当他就近在咫尺的时候却又恐惧起来。他说他住在大阪的,为什么又搬到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来呢。怎么想也不觉得这是偶然。既然来到自己的附近,总是为了要做些什么吧。那又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堂野搞不懂,一点也搞不懂。  

  收下荞麦面的当天,最终还是下不了听到喜多川声音的决心,等打电话过去是在第二天晚上过了十一点的事情了。虽然觉得都过了这么长时间更加不好开口,但要道谢的话还是越早越好吧。  

  堂野说了句“我去买啤酒”,就一只手拿着手机走到外面。走到一半,零零落落地下起了小雨来,慌忙跑上了停在停车场的自家车里。这是一辆很古旧的轻型汽车,驾驶席也很窄。虽然麻理子说想要一辆普通的汽车,家里却没有换一辆的余钱。  

  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便笺来,按下了上面写着的号码。在按下呼叫键的时候,指尖籁籁地颤抖着。等铃声响到第五次的时候,似乎对方拿起了听筒。只是如此而已,堂野却紧张得连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喂……”  

  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似乎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我是堂野。请问是喜多川先生的家吗?”  

  “啊,是你啊。”  

  电话里传来了像拼命忍住一个哈欠似的那种声音。  

  “都那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是谁呢。”  

  慌忙打开车里的灯,对头手表确认了时间。现在是十一点过五分。对堂野来说现在还不算是太晚,但说不定喜多川仍然没有脱离在监狱里的那种“晚上九点熄灯”的生活习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也许是把睡得正香的他从床上吵了起来。  

  “如果你已经睡了的话真的很抱歉。我简短地说吧。昨天的荞麦面真的很感谢……听说你搬到附近来,我吃了一惊。”  

  “因为我想留在你的附近。”  

  虽然已经有了预测,但是在听到这个直接的回答还是有“果然……”这句话从脑子里浮了出来。右手按住额头,堂野闭上了眼。  

  “之前也和你说过了,我已经结婚了。”  

  “啊,我知道的。”  

  “所以,那个……我和你……是不能像以前那样的了。”  

  在监狱中住在一个牢房里的时候,堂野和喜多川差不多每天都会接吻和触摸对方。堂野没有拒绝想要触摸自己的喜多川。在这个只有男人的环境里,自慰都是被禁止的。在这种情况下被抚摸的话,即使是来自男人的爱抚堂野也会勃起和射精。虽然当时并没有抵抗,但这也并不是自己主动想要的东西。  

  虽然和男人互相碰触了,堂野也并不是同性爱者。出狱回到普通社会里之后,也会对女性动心,觉得很可爱,想要和她们做爱。  

  喜多川没有回答。沉默拖延了很长时间,堂野呆呆地看着弹在车窗玻璃上的雨滴。  

  “回到大阪之后我就在想。去年开始,我就和芝在同一个工厂里一起工作……我也跟他说了。那家伙说:‘堂野有堂野他自己的人生。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去找个可爱的老婆吧。’”  

  芝是曾经和堂野与喜多川住在同一个牢房中的狱友。当时他是五十多岁,现在说不定已经年过六十了。没想到喜多川到现在还与他有交流。  

  “芝他出钱给我买了个年轻女人。她吸了那里,我插入她……那些大概有两小时左右吧。回去之前,我对那女人说‘你跟我右手也没什么两样嘛’,她哭了起来。”  

  喜多川淡淡地说着。  

  “我把这话告诉芝,他说‘她那边也是工作,你对她多少温柔点啊’。对一个做了两个小时左右的女人,似乎还是对她温柔点比较好的样子。完事之后给她吃甜食也没关系吧。你觉得怎么样?”  

  一时间什么回答也做不出来。  

  “……那个,我想要把身体交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人,这对女性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吧。她们正是要忍耐着这一点去做的……想到这种情况,那个……还是不要对女人多说什么比较好吧。”  

  “唔嗯……”喜多川附和着。  

  “我搞不清楚。啊,我工作的工厂里有好多好多的人。还有全身都黑油油的外国的家伙呢。可虽然有这么多的人,像你这样的家伙却一个也没有。”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雨滴打在前挡风玻璃和车顶上的声音响得吵人。  

  “下雨了吗?”  

  堂野回说“是下了”。  

  “我说想搬到你家附近去,芝却不让我去。说你去了又想怎么样呢。就算在他身边,堂野也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堂野,人家有妻子和女儿。还说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放弃。”  

  喜多川的话中断了一下。  

  “你是有了自己的家庭,可是只是住在你附近的话,总是可以的吧。”  

  他的口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我只是想留在同样都会下着雨的地方,这总可以吧。想留在想见你的时候,用走路的就能过去的场所,这些,都是可以的吧。”  

  想留在你身旁,只是想留在你身旁而已,诉说着这些的男人让堂野的心也动摇了起来。可是接近这件事情,对喜多川本人还有自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堂野不知道。  

  堂野无法回应喜多川的感情。既然这样的话,就还是干脆一点说清的好。不然以这种状态,不管他对自己怎样执着,也都只是白白浪费喜多川贵重的时间而已罢了。  

  而且……还有着一抹的不安。他说是只想待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能见到自己的面就好,但他这样真的就能满足吗?待在身边,又能够说上话了……当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欲求不满的时候,不就会又来要求自己了吗。  

  “出狱后,我就在找你。一个人找不到你,我还拜托了征信所。除了吃饭以外,我把钱全部花在这里。要请他们非常花钱,所以我每天都要工作。虽然也有更简单更轻松就能赚到钱的方法,可是一想到万一弄得不好又进了号子,等找到你的时候我就又不能去见你了,所以就忍耐着。别人说我这根本是在浪费钱,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想要见到你。”  

  可是……他继续说下去。  

  “会去找人,会想见面的都只有我而已。我喜欢你,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想要。可是,你却不喜欢我。”  

  堂野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样吧。”  

  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着。  

  “我还以为,从那里出来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和你一起尽情地做任何事情。可是你还是在那里的时候离我更近。我现在真的这么想。”  

  在长长的沉默后,堂野以“已经很晚了……”为理由,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他就这样握紧了手机,趴在了方向盘上。  

  他责备自己不爱他,自己根本无话可说。因为这是事实。喜多川对自己寄予的感情让自己感到苦涩。他那一往的深情沉重得令人无法承受。  

  不早点回家去不行。不然麻理子会担心的……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堂野一时间内却在车子里动也不动。  


  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了,这一天是很寒冷的一天。虽然五月都已经结束了,却一点也不像初夏的样子,简直让人想点暖炉。在下午六点很难得地早早结束了工作后,堂野和坐电车上下班的龙田在事务所的大门外道了别,走向建筑物后面职员专用的停车场。他用肩膀和脖子夹住了雨伞把手,为了拿车钥匙打开公文包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喂”的招呼声。  

  还以为是龙田,可转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喜多川。一时吃惊得失手把公文包掉了下去,公文包横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从里面掉出来的空便当盒直滚到那男人的脚边。  

  捡起公文包,对面的男人把空便当盒猛地伸了过来。  

  “谢、谢谢……”  

  慌忙地接过来。见喜多川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拿着把看来是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雨伞。  

  “我来见你。”  

  我来见你……就算他这么说,堂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说这么抱着公文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雨下得还是那么大,虽然撑了伞,脚下还是越来越湿。喜多川裤子膝下的部分都被雨水淋得变了颜色。  

  “总之,你上车来说吧。这雨太大了……”  

  “啊”地答了一句后,喜多川按堂野劝的坐上了副驾驶席。堂野也在驾驶席上坐下,把东西放到后座上去,发动了引擎开启了暖风。自己是很冷,但喜多川更是抱着双肩,冻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你连我在哪里工作都知道了啊。”  

  “因为我曾经跟在你的后面过,所以你什么时候出门,坐什么车,在哪里工作我都知道。”  

  想想自己曾经在没发觉的情况下被人跟踪,心里怎么也不觉得舒服。可是喜多川眯细了眼睛很高兴似的笑着,也没法说出责备他的话来。  

  “你也不用做出跟踪我这么麻烦的事情来,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  

  喜多川用双手抱住了头。  

  “我讨厌电话。而且这就好像做警察一样,挺有意思的。”  

  车内变暖和了,身边的男人也不再发抖了。  

  “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喜多川“不知道”地歪着头。  

  “我没有手表。出家门的时候是过三点,然后坐巴士到这里来,确认你的车子在……”  

  看起来,他在这样的大雨里至少等了自己两个小时。  

  “下次再来就给我打个手机好了。这样你也不用等上好几个小时……”  

  “我说过我讨厌电话了。”  

  被他这么一说,堂野也只能放弃这个话题了。雨珠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禁想来了两周前给喜多川打电话的事情,那里也是一样下着雨的。  

  “你搬到这里后怎样?已经都安置好了吧?”  

  堂野换了一个无关轻重的话题。和打电话不一样,近在身边的沉默让人很不舒服。  

  “不知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反正工作什么的也都差不多。”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喜多川回答“工地”。  

  “挖坑,把土搬出去。今天下雨,就不用去工作。我去了工地,他们跟我说今天休息的。”  

  这样啊,堂野附和着。喜多川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视线的强烈让堂野忍不住转过了头去。  

  “还是窄的地方好啊。”  

  喜多川低低地哮囔着。  

  “你好近。”  

  那中被迫近一般的感觉,让堂野感到了自身的危险。喜多川不会在意旁人的视线。在大白天的监房里,还有其他犯人在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发生了关系,这个记忆又缓缓地复苏了过来。  

  慌忙发动了引擎,开动了汽车。心想不管他怎样,总不会对开车的人出手的吧。  

  “你不来我家吗?”  

  喜多川对在驾驶的堂野说。  

  “我买了便当,来吧。”  

  如果去了他家,总觉得马上就会被要求恢复那种关系。而且喜多川个子高力气也很大,就算说不要,说不定他也会用强的逼自己顺从。  

  “我想我妻子已经在家做好晚饭等我了……”  

  喜多川“唔嗯……”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堂野咕嘟地吞了口口水。  

  “今天虽然不行,不过哪天一起去吃饭好了。比如居酒屋什么的……”  

  没有回答。喜多川似乎因为自己拒绝他的邀请而在闹别扭。  

  “那个……你会做饭了吗?你一向很能干,我是不觉得意外……”  

  “不会。”喜多川似乎觉得很烦的样子。  

  “是,是吗……那你平时都是怎么过的?要吃饭的时候……”  

  “阿吉便当。”  

  堂野不由转头看着他问:  

  “阿吉便当是什么……”  

  “家旁边有个便当店,开到晚上九点。阿吉便当里面有很多饭,卖二百九十元,很便宜的。”  

  “你每天都买那里的便当吃?”  

  堂野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便宜啊。有小菜又有炸的东西,吃起来很好。”  

  “每天总吃一样的成品菜会营养失调的啊。”  

  监狱中的伙食虽然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在营养平衡方面却搭配得不错,菜式也每天不同。而一个人生活的喜多川却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来选择饮食吧……沉默继续着,如果再和他说什么营养之类的东西,恐怕只会让他更加不耐烦的。  

  “成品菜是什么东西。”  

  喜多川问道。  

  “就是店里做好了在卖的东西,便当和菜之类的都是。”  

  喜多川“唔嗯”地嘟囔了一句,唰地在座椅上出溜了下去。对于一个连初中都没有上过,根本没有去过学校的男人来说,不知道这些话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从幼年的时候开始就被关闭在小小的房间里,食物是从窗口里被扔进来的,想起了喜多川说过的这些事情。在这种环境里,别说什么亲手料理了,连营养平衡的饭菜也是不可能得到的吧。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的喜多川自然也不会去在意饭菜的问题了。  

  叫做喜多川圭的这个男人是个遭到亲人抛弃、不被人所爱的不幸孩子。而他对相信他人,爱他人,温柔对待他人的事情也都毫无认识……无知到令人可怜的地步,看到他的这种样子就会觉得心痛,所以自己才会觉得无论如何要为这个男人做些什么,想要去关心他的吧。  

  堂野用力地握住了方向盘。  

  “今天到我家一起吃晚饭吧。虽然不是什么丰盛的东西。”  

  因为红灯而停了车,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发现他皱着眉头。  

  “为什么要去你家。”  

  “你总是吃着一样的便当吧。偶尔也尝尝家庭料理的味道不是很好吗。不过,我也不想勉强你……”  

  再次开动了车子,却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堂野开着车奔驰在回家的道路上,没有提起新的话题,一直在等着对方开口。如果讨厌的话,喜多川会干脆地直接说出来的。既然没有回答,那他一定是在迷惑了。  

  把车停在公寓下面的停车场时里。雨还在下着,可是因为喜多川还是没有决定“去”还是“不去”,就没有关掉引擎,又确认了一遍“要来我家吗?”  

  “如果我说不去,那你要怎么样。”  

  喜多川抬着眼睛问道。  

  “我送你回家去……”  

  喜多川唰唰地抓着短短的头发,发脾气似的在车子上咚咚地跺着脚,可是却没有说出“不去”的话来。  

  “你的家里有你的家人在。”  

  低低地,喜多川嘟囔着说。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那里去?和你说过,我都等了两周了。今天晚上和你一起吃饭的事情,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高兴地等着了……”  

  一边说着,一边赌气似地摇着头。的确,以喜多川的立场来说,和堂野的家人一起吃饭的事情会给他带来“示威”感觉的吧。  

  “对不起。我送你回家好了……”  

  在堂野在去松手刹的同时,副驾驶那边的门打开了。喜多川跳出了车外。堂野慌忙关上引擎。心里还想着他不会就这样一直跑出去吧,可是喜多川只是站在那里就不动了。  

  堂野拿出了后座上的公文包和便当箱。  

  “……你一起来吧?”  

  喜多川瞪也似地看着自己,没有点头。试着向公寓的楼梯走了过去,回过头看看,见他跟着来了。堂野走上了台阶,再回头去看,他还是跟在了后面。  

  “我回来了。”  

  打开大门,咖哩的香味就扑鼻而来。“你回来啦。”,厨房里传来麻理子的声音。伴着咚咚呼的小小脚步声,穗花从走廊那一头跑了过来。  

  “爸爸,爸爸,抱抱。”  

  爱撒娇的女儿“快点,快点”地张开双手,看来她都等不及自己在玄头脱鞋子了。一把把她抱起来,见她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站在门口的喜多川看。  

  “之前见过一次的哟。这是爸爸的朋友喜多川先生。穗花来打个招呼吧。”  

  拍了拍她的背,她小小声地说了句“您好”,然后很害羞似地把小脸埋在了爸爸的肩头上。  

  “家里挺窄的,请进来吧。”  

  喜多川不情不愿地脱掉了鞋子。他没有穿袜子,光着脚。  

  进了厨房,一看晚饭果然是咖哩。这样的话,添一个人吃饭也没有关系的。  

  “我带了朋友回家,和咱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吧。”  

  麻理子似乎很吃惊地“啊”了一声,回过头来。  

  “就是之前送给咱们荞麦面的喜多川……”  

  喜多川就那么站在厨房的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麻理子似乎很在意自己头发有些乱,连忙把耳边的头发拨了上去。  

  “您好。之前的荞麦面非常美味,真的很感谢您。”  

  向着喜多川和悦地微微一笑,麻理子又转回头来轻轻瞪了瞪堂野。  

  “要带朋友回家的话,总该先打个电话回来啊。这样我就不会做咖哩,可以多准备些好吃的东西的……”  

  虽然抱怨了几句,但麻理子很麻利地准备起了四个人的饭菜。堂野站在她背后说“我来帮你吧”,麻理子却说着“你去陪朋友聊天啦”对他挤了挤眼睛。  

  “我想饭很快就会好了,先在客厅等一等好吗。在这里对朋友太失礼了……”  

  被这么一催,就出了厨房。喜多川跟在后面,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在客厅的沙发对面坐下后,喜多川就垂着头不把脸抬起来。从进了家里以后,他从来没有开过一次口。  

  穗花坐在堂野的膝盖上,似乎对对面的喜多川很好奇的样子,一人劲地一眼一眼偷看他。一会儿又从堂野膝盖上跳下来跑开了,然后手上拿着喜欢的娃娃跑回来,磨磨蹭蹭地向对面的男人靠过去。  

  “这个孩子叫小玛琳哦。”  

  她把娃娃唰地举到抬起脸来的喜多川眼前。  

  “我们玩。”  

  不会看当场气氛的孩子让娃娃坐在了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腿上。似乎觉得喜多川更加不高兴了,堂野叫着女儿:“穗花,到爸爸这里来。”  

  “我没有玩过娃娃。”  

  喜多川低低地嘟囔。穗花让娃娃坐在喜多川的旁边,这次又跑去拿了画画的本子和笔来。  

  “那,我们画画儿。”  

  喜多川有些迷惑,但还是拿起了笔。  

  “要画猫咪。”  

  喜多川似乎很为难似的,眉间堆着纵向的皱纹在白白的画画本上唰唰地画了一只很写实的小猫。穗花盯着喜多川的手边,高高兴兴地不断叫着“小猫猫,小猫猫!”  

  画着画的时候,准备好了晚饭的麻理子叫他们来用餐。可是堂野都站了起来,喜多川却连动都不动。  

  想个折中的方法,就小小声地对穗花说:“穗花来把客人先生带到厨房去好不好?”女儿“好!”地大声回答,握着喜多川的手说着“在这边哦”,就把他带到厨房去了。  

  餐桌上堂野和喜多川并排坐在一边,麻理子和穗花坐对面。菜式是咖哩饭和沙拉,再普通不过的晚餐。喜多川瞪也似地看着自己的那一份咖哩。在监狱的时候他总是把咖哩吃到连酱也不剩的,所以应该不会讨厌的吧……这样想着,堂野有点安不下心来。  

  “实在抱歉只有准备这些而已。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可是也请您不用客气好好吃吧。”  

  喜多川瞥了麻理子一眼,微微地垂下头……堂野觉得似乎是这样。  

  我开动了,除了喜多川以外的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汤匙来。喜多川在堂野吃下第一口的时候才抓起了汤匙……然后连五分钟不到,他面前盛着咖哩和沙拉的盘子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穗花看着这样的喜多川,很开心地拍着手叫“好快好快哦!”麻理子也看得呆了。堂野明白这是因为在监狱中什么事情都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喜多川吃得这么快也是监狱生活留下的后遗症,但麻理子是不会知道这个的。  

  “那……个,要不要再添一份呢?”  

  喜多川摇着头。麻理子唰地看向堂野,为了向她传达“不用勉强劝也没关系”的意思,堂野浅浅地点了点头。  

  “穗花也不要输给喜多川先生哦。要好好地多吃点饭。”  

  麻理子摸着穗花的头说。小孩子没有什么集中力,在吃饭的时候总是边吃边玩的,饭好久都吃不完。可是今天多半是被对面的男人影响了,穗花很认真地拼命吃着。  

  “喜多川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麻理子一边擦着穗花的嘴一边问道,喜多川低声说了句“工地”。  

  “他是在建筑工地工作。”  

  堂野为他补充了前后缺乏的言辞。  

  “您和我丈夫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婚礼的时候似乎没有见到您……”  

  察觉到他张口要说些什么,堂野抢在他前面回答:  

  “是、是我高中时的学弟,自从毕业一直都音信不通的……”  

  麻理子“是吗”地搭着腔,似乎对“学弟”的说明没有什么疑问。喜多川用讶然的表情看了一眼堂野,却没有订正这个谎话。  

  所有人都用完餐后,就移动到了客厅。穗花粘着喜多川,磨着他叫“画画,画画啦”。在厨房洗着碗盘的麻理子怕喜多川不高兴,就叫着:“穗花来帮妈妈的忙好吗?”可是说了穗花也不听。  

  喜多川按着穗花要求的,把本子上能画的地方都画满画,说要小兔子他就画兔子,说画大象先生他就画大象。后来说要大城,就画了一座又高又大又雄伟的日本城,可是穗花却说“不~对”,让他很困扰地搔着后脑勺。  

  收拾完毕后,麻理子回到客厅,看着喜多川的作品很赞叹地说着:“画得真好呢。您学过绘画吧?”  

  被她一问,他无言地摇着头。喜多川几乎都没有和堂野与麻理子说过话,只是按着穗花的要求默默地画着画。到了晚上九点,喜多川和穗花交替地打起哈欠来。以喜多川的生活习惯来说,应该差不多是到就寝时间了吧,堂野就招呼他说:“天很晚了,我来送你回家吧。”  

  喜多川把笔和本子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发现他是要回去,刚才还在旁边边看画画边很困地揉着眼睛的穗花抓住喜多川的手拉住他,叫“画鲸鱼先生嘛”。麻理子对她说:“喜多川先生要回家了哟。”可她却“不要,不要嘛”抱住了喜多川的腿。  

  麻理子只好硬把任性的穗花拉开来,结果穗花哇哇地大哭起来了。催促着好像背后被人拉着一样频频回头的喜多川,堂野和他一起走出了家门。  

  “穗花是独生女儿,我们太宠她,把她给惯得很任性。抱歉让你陪小孩子玩……”  

  一边走下楼梯,堂野一边对身后的喜多川说着。  

  “看来不好好教她收敛一点可不行了呢。”  

  喜多川一直不发一语。既然他都不说话,堂野也猜不出来这个男人对自己请他到家里来的事情有什么感想。想要开车送他回家而向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喜多川却说着“走路就好。”  

  “走路?”  

  “十分钟不到。”  

  看到喜多川先走了出去,堂野慌忙跟在他后面。两人并肩走在这个安静的住宅街道上。偶尔有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却看不到人影。白天的降雨在地面上造成了大片的积水。堂野注意着避开水洼,可是喜多川却毫不在意地就哗啦哗啦趟了过去。  

  “咖哩好吃吗?”  

  堂野问他。喜多川简单地答了句:“好吃。”  

  “下次再来吃吧。我会让妻子换着花样给你多做点菜的。”  

  喜多川停住了脚步。  

  “那里,是你的家。”  

  他的口气很生硬。  

  “不是我待的地方。”  

  他话里的意思让堂野觉得很不舒服。  

  “你是说,因为是我的家所以你有被疏远的感觉吗?”  

  “‘被疏远的感觉’是什么意思?我不懂那东西。”  

  喜多川沉不住气地用右脚跟擦着地面。  

  “你妻子的咖哩很好吃。你的孩子也很可爱。可是,这些和我的感觉不是一回事。我并不想看到你的‘家’。那不是我的东西,看着那些东西……真的……会觉得你离我好远。就好像只有我一个是颜色不一样的气球……”  

  不是我待的地方……似乎稍稍理解他说出的这句话的意味了。  

  “芝那家伙说‘你要去那边就随便你,可是你可别给堂野添麻烦。要见面的话,一定要两三星期一次啊’。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你打了电话以后,我才……等了两周才来和你见面。在等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把你带到我家里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步一步的都想好了,结果全都被打碎了。我今天本来很快乐的,想着终于可以见到你了,结果你却说不去你家就只能自己回去。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忍耐着,而且回去了之后我又要再等两周才能见面了,这糟透了。”  

  喜多川用脚跟咚咚地踢着旁边的电线杆。一脚一脚地,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然后踢累了一样地拖着脚向前走去。到底是该送他回去,还是该转过身自己回家呢?无论选择哪个都会觉得心里别扭。不过最后还是觉得不能这样放着他不管,堂野向喜多川追了过去。  

  “那里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家人。”  

  向着那大步向前走去的背影,堂野说道。  

  “说不定你很讨厌这一点,可是……这就是现实。你会觉得好像颜色不一样似的,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那里是我们一家人生活的地方。所以,你也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来吧。这样,你也就有家庭陪着你了。”  

  喜多川回过头来。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弄到叫做家族什么的东西呢。”  

  “所以就是说,和你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是你,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用周围都在震响着的巨大声音,喜多川向着堂野怒吼。堂野拼命地鼓励着被吓到了的自己,提起勇气来继续说下去。  

  “无论你对我寄予多少感情,我无法回应你的。因为我并没有对你产生恋爱的感情。如果你对我寻求的是这样的东西的话……那么,请你还是不要再和我见面了。”  

  看着面前的喜多川露出了愕然的、快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连堂野也觉得自己的胸中充满了苦涩。  

  “现在我一定要和你划分好界线了。对我来说,恋爱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话,我会很想见你。而作为朋友就不用非得等上两周或三周,你每天都可以来我家玩的……再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喜多川低低地垂着头,紧紧握住的双手在颤抖着。  

  “我一直都在想。这不是很狡猾吗。因为,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你的,明明是这样,那为什么那个后来的女人会把你抢走了呢。明明我比她先好多的……”  

  “恋爱可并不是产生感情的时间在前在后的问题啊。”  

  堂野和喜多川四目相对。  

  “对于我来说,认为不是和你,而是和麻理子一起度过人生,这样比较好。”  

  在长久的沉默后,喜多川微微地泄出一句话:“我落选了吗。”  

  “你不要说这种话啊。的确我是和麻理子结婚了,可是我是想和你一直做朋友下去的。这以后我也想看着你与什么人恋爱,变得很幸福。我是希望能关心你的人生的。”  

  喜多川旋转缸体,再次走了起来。走出了住宅街,走进了一条小路,在这条路深处的一间独门独院的房子前,喜多川站住了脚。  

  这栋房子被高高的围墙围着,围墙上伸展出大树粗壮的枝干。堂野在白天曾经见过这栋房子又古旧又肮脏,屋顶的瓦都碎了,墙皮也都剥落下来,一点也不像有人住着的房子。而喜多川推开了那扇晃晃悠悠的、简直跟摆设没什么两样的门扉。  

  “我这也该回去了。”  

  他仍然背对自己,没有给自己回答。他也没有迈步走进家里去。  

  “如果你想来的话,那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能回去得太晚,我这就要回家了。你真的不用客气,以后再见面吧。”  

  冲着他的背影对他又说了一遍,堂野转身要回家去。  

  “……喂”  

  背后传来了声音。  

  “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堂野现在才想起自己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出这个手机的号码。他把这十一位的号码慢慢地重复了两次。  

  “记住了吗?”  

  抬起眼睛,堂野看着男人。  

  “虽然我说过我讨厌打电话,但是你刚刚说了让我打电话给你。”  

  对自己忘记了他说过这句话的事情找着理由辩解着。   

  “以后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要再先挂断电话了。”   

  堂野不解的歪着头。   

  “上次你突然就挂了电话,感觉很糟糕。”   

  “啊,嗯。我知道了……”  

  之前因为送荞麦的事情回礼而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堂野忍耐不住气氛的沉重,单方面地挂了电话。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喜多川这么在意。  

  “我会记得今天你对我说过的话。只要是你说的东西,我都不会忘记。可是,你对我说的话总是马上就忘记了。”  

  喜多川的口气非常地淡漠。  

  “我是喜欢你,而你却说只能做朋友,也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被他责备了。堂野心里想着。就是喜多川没有这个意思,但堂野却是这么感觉的。  

  “我要回去了。”  

  “……很寂寞。”  

  求救一样地,喜多川看着堂野。  

  “我,很寂寞。”  

  堂野垂下了头。  

  “我们明天再见面吧。到了明天,你再到我家来。”  

  “在家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一定会无法忍耐的。就和之前和你打电话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感觉更糟糕,眼泪自己就冒了出来。”  

  “你再忍耐一下吧,到天亮就好了。”  

  就好像哄小孩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等确定喜多川闭上口不再说“很寂寞”之类的话之后,堂野才转身向回家的路上走去。走了几步路回过头来,看到他的身影还是站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直到回到家里堂野都再也没有回过头。如果转过去,看到那个男人还在望自己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要跑回他身边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很寂寞”,令堂野产生了这样的感情:既然他这么寂寞,那么哪怕一晚上也好,总该陪在他身边一会儿吧。堂野觉得这是一种‘情’,并不是恋爱的感情,也不是家人的感情。但不管怎么样,这种不属于任何一边的感情确实是存在于自己心中的。  

  抱着仿佛被喜多川传染了一样的沉重而苦恼的“好寂寞”的心情,堂野回到家里,听到麻理子在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可是当堂野走进客厅的时候,她有点慌张地挂断了电话。  

  “你在和谁说话啊?”  

  麻理子回答说“田口先生”。田口是麻理子在打零工的超市的店长。堂野去店里买东西的时候麻理子给自己介绍过。虽然听说已经是四十多岁后半的人了,可是外貌很是年轻,是个很会待人接物的男人。而且看来挺喜欢孩子的,总是笑眯眯地和穗花说话,还会送她块店里的点心之类的东西。听麻理子说,他结婚都十年以上了,但是“还没有孩子”。  

  “本来该在夜里打工的那个人受伤住院了,一下子去不了超市。店长问我能不能从明天开始替那个人上夜班,可是我这边也有孩子在啊……”  

  “是吗……这样吧。如果能早点下班的话,那就我来照顾穗花好了。”  

  “不用了,谢谢。都已经谢绝掉了。”  

  麻理子温和地微笑着。这么说起来,没看到刚才还在大哭大闹的穗花跑出来。  

  “穗花已经睡了吗?”  

  “哭着睡着了。看来她对喜多川先生给她画画陪她玩觉得特别高兴呢。”  

  麻理子耸了耸肩膀说。是吗……堂野低声嘀咕着,声音好像叹气一样。  

  “他是个奇怪的人啊。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不过他人挺温柔的,和四岁的孩子都能这么认真地相处。”  

  妻子说他很温柔,堂野觉得很高兴。似乎自己喜欢的这个叫喜多川的男人也得到了妻子的理解呢……  

  “他独身一个人住,根本就没有好好吃饭。而且他也和家族没什么缘份,我想请他到家里来应该多少能让他体会些家庭的感觉。以后再请他来家里吃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可是下次一定要事前通知我哦。”  

  麻理子咚地轻轻敲敲堂野的胸口。答了句“我知道了”,就紧紧地把妻子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部。揉着那柔软的茶色秀发的时候,发现妻子那白皙纤细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定睛细看,那是条项链,自己之前没见她戴过这个款式的。  

  “这个是刚买的吗?”  

  以指尖拨弄着那条小小的项链,麻理子的背部忽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都没和你商量。我觉得它又可爱又便宜就……”  

  堂野苦笑着:  

  “我又没有生你的气啦。你也在打工工作,不用一一来请示我,自己花钱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嘛。”  

  麻理子低声呢喃着“谢谢你”,把脸埋在了堂野的胸前,双手环绕在他的背上。  

  “这么说起来,喜多川先生的没有恋人啊?”  

  “我想应该没有。怎么了?”  

  “……我觉得,他不是挺帅的吗?”  

  很帅,这个形容词让堂野吃了一惊。  

  “是这样吗?”  

  “是啊。他个子又高,虽然有点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可是却很温柔。如果我还是独身的话,说不定会觉得他挺不错的呢。”  

  这句话可不要乱说哦,堂野嘟囔着。麻理子说着“是开玩笑啦”吃吃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也希望喜多川能够早点找到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他就不会觉得那么寂寞了吧……”  

  麻理子说着“你也是很温柔的人呢……”碰触着堂野的指头。回握着她纤细的手指,心中希望着,如果真能有这样的人出现在喜多川眼前就好了。  


  这天因为加班弄到很晚,出公司的时候已经都过了晚上九点了。回家的路上前面又发生了交通事故,变得只能单向通行的道路导致了大堵车。好不容易回到公寓的时候,十点钟都过了。  

  带着白天赤日炎炎的余韵,都晚上了停车场里还氤氲蒸腾着沥青难闻的味道。疲惫已极的堂野垂着头爬上楼梯,打开家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曾经见过的鞋子,肮脏的白色运动鞋……是喜多川来了吧。  

  “我回来了……”这样说着走进厨房去,见麻理子正在桌子旁边收拾堂野的那份餐具。看了看里面的客厅,喜多川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仰面朝天的男人的胸口上,还有个穗花像小猫一样的躺在那里把身体团成一团。  

  “哎呀,那不会很重吗?”  

  松着衬衫上的领带,小小声地问道,麻理子苦笑起来。  

  “自从喜多川先生一来,穗花简直高兴坏了。粘着他怎么拉也拉不开。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喜多川先生本来要回去了,可是穗花大哭起来,结果喜多川先生也只好继续陪着她玩。不过后来也累了,现在两人都睡着了……”  

  堂野坐在椅子上,手捧着茶杯出神地眺望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在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他们就好像真正的父女一样呢。  

  离最初喜多川到堂野家来吃饭,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喜多川都以每周一次、或者两次的频率来到堂野家一起吃饭。  

  开始喜多川会给堂野打电话,然后在公寓下面等着堂野下班回到家,一起进屋门吃饭。和之前一样,只要麻理子在,喜多川就很沉默,基本上都不说话。只有在回家时,堂野送他到家路上的七八分钟的时间里两个人会零零星星地交换两句对话而已。  

  虽然说着话,他也不会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样说“喜欢你”或是“好寂寞”之类的东西了。堂野觉得,这是喜多川已经在心里划下了界线的结果。  

  是越来越习惯了吧,后来即使堂野不在喜多川也会到家里来,和麻理子与穗花一起吃饭了。事情开始于喜多川“因为工作的关系得到了一些点心”,下班的时候就带来给穗花。那时正好是要吃晚饭的时候,麻理子就问:“虽然我丈夫他不在,不过您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喜多川没有拒绝。然后等堂野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吃完,他自己先回去了。  

  刚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堂野吃了一惊。都不敢相信喜多川会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来拜访,还一起吃了饭。可是一想到这也说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家”,又无端端地觉得开心起来。  

  那之后,说是在工作的地方拿到的,喜多川一次次地给堂野家带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如果是建设个人住宅的时候,房主常会给建筑工人们送些水果、点心、果汁之类的东西来,而他说这些东西是大家分好后剩下的,他只是带了回来。  

  虽然跟他说过了不用这么客气的,但喜多川却说着“反正也是剩下的东西……”以后也还是照带不误。  

  “喜多川先生今天又拿了西瓜送咱们。刚才我们先吃了一些,真的很甜很好吃呢。”  

  面对着堂野,麻理子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子。  

  “喜多川先生真的是个不可思异的人呢。一开始我还害怕他,可是跟他多相处之后就一点没有那种感觉了。今天他还说‘总是麻烦你做’,帮忙我洗了碗呢。”  

  “是喜多川洗的?”  

  “是啊。你也要向他好好学学哟,老公大人。”  

  堂野嘟囔着“真是有点麻烦呢”,麻理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啊,就好像一个大孩子一样。”  

  “孩子……?”  

  “他和穗花很认真地在玩。与其说是你的朋友,看起来更像是穗花的男朋友的感觉哟。啊,我这么说对男性是不是很失礼啊。”  

  堂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刚才好玩呢。穗花她呀,居然对喜多川先生求婚哟。她说‘和穗花结婚吧’。本来小孩说的话打打岔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喜多川先生却很认真地说‘我们年龄差了三十岁,等你长大后心情就会改变的’。哎呀,我忍笑忍得肚子都快疼死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呢。”  

  当时的情景似乎浮现在了自己眼前一样,堂野也笑了起来。吃完饭之后时间过了十点半。抱起趴在喜多川胸口上睡得正香的穗花的时候,男人也被吵醒了。用睡糊涂了的眼睛矇眬地看着堂野。  

  “你又陪穗花玩了吧,真是抱歉耽误你到这么晚。”  

  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一样,他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低声说着“这没什么……”。  

  “西瓜我也吃了,真的很好吃。”  

  喜多川从沙发上撑起身体,大大地摇着头。  

  “我送你回去吧……”  

  堂野把穗花交给麻理子后,和睡眼惺忪的喜多川一起出了家门。对方是男人,本来没有直接送他到家的必要。可是第一次送了他回去之后,吃完饭把喜多川送回家就成了一种习惯。  

  “今天,开车就好。”  

  总是步行回去的,真难得喜多川会说出这句话来。可是说老实话,他说开车还真是让人感谢。加班让堂野很是疲惫,想要快点休息了。  

  坐在副驾驶席,喜多川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大哈欠,很困似的不断揉着眼睛。问他平时都是什么时候睡觉的,果然,他回答说是九点。  

  走路七八分钟的路程,开车过去也就花个两三分钟而已。  

  “你家的妻子说她想要第二个孩子哦。”  

  在把车子停到喜多川家门前的同时,男人突然开口这么说。  

  “啊……”  

  “想要第二个。”  

  的确麻理子是说过这句话,可是为什么喜多川要突然对自己说这个呢,堂野一头雾水。  

  “啊……可是我们生活得挺紧的,要第二个孩子可能会比较困难吧……”  

  喜多川“唔嗯”地轻声哼着,闭上了眼睛。  

  “如果想要第二个孩子了的话,就告诉我。”  

  “为、为什么?”  

  “因为要去死。”  

  谁、谁啊?被他惊得呆呆地问着,喜多川唰地侧眼扫了堂野一眼,回答说“我”。  

  “为什么我想要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要死?”  

  喜多川唰啦啦地搔着头。  

  “死了的话,说不定就能转世成你家的孩子了。”  

  “那是不可能的吧!”  

  堂野不禁大声地叫了起来。  

  “说不定是可以的啊。昨天我看到的书上说,死了的孩子会转世成同一对父母的孩子。这些东西应该不都是在撒谎吧,那为什么你说不可能呢?”  

  喜多川的表情非常认真。  

  “可是,你要去死啊?”  

  “是啊,就是这样。”  

  “如果你死了,那不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吗!”  

  可是……喜多川还在继续说下去。  

  “可是,比起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我想要做你家的孩子。这样的话,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喜多川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你的家很温暖,也很喜欢在家里面的味道。但是,到了时间我就只能离开了。对我来说,那里是可以玩的地方,却不是可以一直留下去的地方吧?”  

  堂野一拳狠狠捶在方向盘上。  

  “我可并不是为了让你说出要死这种过分的话来才请你去我家的!我只是希望,至少……让你明白一下什么是家庭的感觉……”  

  喜多川被他说得低头不语。  

  “可是喜欢别人的这种心情,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消失呢?”  

  低低地,他问着。  

  “我已经觉得很烦了,也受够整整一天里都想着你的事情了。为了不再看到你的脸,我是不是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呢?可是我知道你住在哪里,等我想见你的时候,我一定又会跑回来的吧。啊,对了,我干脆再被关进号子里去好了,在那里的话……”  

  “别说了吧……”  

  堂野恳求着。  

  “什么去死进监狱的……你不要这样把自己不当一回事啊!”  

  喜多川呼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我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完全无所谓的。可是,只有你让我有了奇怪的意义。所以我才会一直这么在意你。”  

  喜多川跳下了车子。堂野慌忙也从驾驶席上跳出去,向着要进门去的男人怒吼着:“不许想这些奇怪的事情!”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就这样进门而去。堂野带着仿佛遭到了当头一棒一样的感觉,转身坐上了车子。为了转世成为自己的家人所以就要去死……喜多川这样的思想,令自己的胸口悲哀地作着痛。  

  他才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人。喜多川自然是有着作为喜多川这个存在的意义的。自己之所以会关心喜多川,也是因为他有着能令人做出这些来的、作为一个人的魅力。  

  是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粗暴而冰冷地对待吧……的确这些就足够让他绝望了,才会说出无论生死都无所谓这样的话来。  

  谁能来呢,谁能来爱着这个男人呢,堂野这样想着。谁能来爱他爱到让人烦的地步,再也不会说出去死这样话的来,用爱情和责任紧紧地束缚住他吧。  


  八月末尾的时候,麻理子辞去了超市的零工。她突然就这么做,想来应该有什么理由吧,问她她却只是低下头去说“和那里的人不太合得来……”,然后就再也不说别的什么了。堂野见妻子不想多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进九月的最初一周里,星期五晚上过了十点,突然有电话打来。堂野接了电话,听筒里传来“我是超市的田口,请问麻理子小姐在吗”的男人的声音。原来工作地方的上司找妻子有什么事情呢,把电话给了妻子,可是还不到一分钟,麻理子就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田口先生有什么事吗?”  

  一问她,平时很少感情激动的麻理子却很生气地丢下一句“我才不知道”。  

  “不会不知道的吧,总是有什么事情才会找你的……”  

  麻理子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眉头紧皱着,以愤怒的表情叹了好几口气。然后才转眼看着堂野。  

  “他让我去陪他太太谈话。”  

  “太太?”  

  “他的太太这一年来一直身体不好,就和更年期一样老是为一点小事就生气,还拿他当出气筒。以前我就被拜托去陪她聊过好几次,可是都已经辞职了他还打过来,给我添多少麻烦啊。”  

  堂野站起身来,在麻理子的身边坐下,抱住她的肩膀。  

  “不要这么说了,如果只是听对方说话就可以让她消气的话,那去听听也没关系啊。”  

  “可是……”  

  麻理子还是很愤慨的样子。  

  “我讨厌他太太。她过去当过模特,老是拿这个来炫耀,虽然她个子很高人也漂亮,可那种老是看不起人一样的说话方式特别讨厌。”  

  不想要从妻子口里听到别人的坏话,堂野轻轻吻了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年轻的妻子也“对不起”地道了歉。  

  “我都知道你讨厌这样的话了,还和你发牢骚,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你也需要发泄的吧。”  

  “我……”麻理子低垂着眼睛。  

  “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想,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绝对会幸福的,我就是这样确信着。”  

  那你幸福吗?这么一问,她大大地点着头,抱住了自己。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堂野的手指孕育起了热量,可是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想要伸手去接,麻理子却先站了起来说“啊,我想是找我的”,接的却不是母机,而是厨房里的子机。说了两三句后,她捂着话筒,告诉堂野说“是我高中的同学”,然后走出了客厅。  

  正在气氛好的时候却被搅了局,有那么点遗憾。忽然很难得地想要喝啤酒了,就打开了冰箱,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喝着啤酒。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麻理子回到了客厅。  

  “高中时的朋友约我后天一起去吃饭。不过还有穗花在腾不出时间来,我就拒绝了。”  

  坐到堂野的身边,她说着“给我喝点”拿过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因为“人际关系”的问题辞了职,原来的上司在辞职以后还要求她陪自己太太。妻子说不定真的是很累了。那么只不过是一天而已,还是出去和朋友一起吃吃饭谈谈天,放松一下的比较好吧。  

  “那个,你还是答应那个高中时候的朋友去吃饭吧。只不过是一天而已的话,我来看着穗花好了。”  

  “但是……”  

  “你去朋友们慢慢地放松一下吧。”  

  麻理子看起来有些迷惑似的,之后,就垂着头小声说了声“谢谢你”。  


  麻理子出去和朋友吃饭的那一天,堂野上班之后就马上拜托上司龙田说:“今天我妻子晚上不在家,我要照顾女儿,能不能早点下班回去呢?”反正现在也不是很忙的时候,龙田很干脆地说“行啊,我知道了”。  

  上午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到了下午却出了状况。一个来打工的女孩子突然身体不适,明明上午还什么事情也没有的,可能是午饭的时候吃的便当出了事情,她上吐下泄止都止不住,严重到了走都走不动的地步。龙田赶紧带她去了附近的医院,就这样送她回了家。  

  结果,早退的打工女孩,还有因为照顾病人不得不中断工作的龙田,那两个人的工作也只能由堂野来接手,那么六点钟就回去未免太不自然了。  

  龙田回来之后,两人一起来整理收据。但是都过了五点,还有三分之二的工作没完成。又不能留下龙田一个人工作自己回去,堂野烦恼得直想抱头。一想到要给正在跟朋友一起快乐地吃饭的妻子打电话说“我现在回不去”,就觉得实在很对不起她。虽然麻理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和她好好说明理由她应该会理解的,应该会推掉和朋友的约会吧,但是就是说不出口……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表,咔嚓咔嚓的,时间正在平时一样地过去。心中在意,却又不能停下了手头工作的堂野,忽然听到唰啦唰啦的雨声。结果又下雨了……真是最糟糕的状况。雨……雨……  

  “下雨的话……”  

  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如果他今天不能上工的话……一想到能够拜托的人,堂野就不再犹豫了。说着“稍等我一下……”和龙田打了招呼,拿着手机就跑到了走廊上。然后急匆匆地往住在住宅街外面那个院子里的男人打了电话。  


  堂野回到家的时候都过了晚上十点。一只手拿着从便利店买的便当推开房门,同时就听见很开心的笑声。  

  看看客厅,穗花正坐在喜多川盘着的腿上,大声地读着书。简直像是被自己喜欢的绘本包围了一样,周围到处都是书。  

  “我回来了。”  

  喜多川慢慢地回过头来。把正看书的穗花就这样抱了起来,一直走到厨房。  

  “你的妻子准备的晚饭,我和穗花一起吃掉了。”  

  “啊,没关系的。我买了自己的那一份。”  

  堂野把放在塑料袋里的便利店便当放在桌子上。  

  “突然拜托你看孩子,真的很抱歉。”  

  “今天我歇工的,因为很有空,还给小家伙洗了澡。”  

  “啊……”  

  这才看到穗花穿的是平时很少穿的黄色睡衣……自己刚才都没发现。  

  “接着我也洗了。”  

  “啊……这又有什么了。你帮她洗澡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向他道个谢,他“呵呵呵”地很得意地笑了。因为无法脱身,所以傍晚的时候往喜多川家打了个电话。想着今天下雨了,他的工作恐怕会早点结束的吧,果然他已经回到家里了。  

  向他拜托说希望他能代替外出的妻子来照顾穗花的时候,他只是用没有抑扬顿搓的声音说了句“好的……”而已。  

  “今天真的太感谢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堂野又向喜多川道了一次谢。  

  “你的妻子出去吃饭了?”  

  “是啊。我想她好不容易能和朋友出去,总该好好地玩一会儿。她每天都忙着照顾我和穗花的,一定很累了吧。”  

  喜多川“唔嗯……”地小声嘟囔。  

  “爸爸,爸爸,我说啊……”  

  “什么事?”  

  “穗花呢,要和圭结婚。”  

  两只小手抱在喜多川的脖子上的穗花很开心地说。堂野过了一下子才想起来圭是喜多川的名字。  

  “穗花长大了,就要做圭的新娘子。”  

  穗花要和喜多川结婚,这都已经快成了她的口头禅了。  

  “这样啊。那,你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喜多川的很好的女孩子才行哦。”  

  “嗯!”  

  穗花大大地点着头。在堂野吃饭的时候,穗花又让喜多川画起他最拿手的画。突然之间怎么变安静了啊……这么想着向客厅那边看了看,见穗花已经躺在喜多川手臂里呼呼地睡着了。  

  看了看时钟,都已经到十一点了。麻理子还没有回来。说不定是和高中时候的朋友谈过去的话谈得太开心了吧。  

  “你的老婆真慢啊。”  

  喜多川小声叨咕。  

  “也是啊……啊,你一定也很困了。真是抱歉弄到这么晚。我送你回家去。”  

  喜多川还是抱着手臂中穗花。  

  “这小家伙怎么办?”  

  “睡着了的话放她一个人我想没关系的……担心的话干脆也一起带她走一趟好了。所以今天用车送你,现在又下着雨,可别打湿了。”  

  喜多川“唔嗯”了一声。他是不是还是想走回去啊……堂野心想,可是还有穗花在,今天可不能让他不用车了。  

  “呐,回礼呢?”  

  “唉?”  

  堂野惊讶地反问。  

  “回礼啊。回礼。我替你照顾这个孩子,要回礼也是可以的吧。”  

  看孩子不到四个小时,真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这个要回礼,堂野迷惑了。这就和喜多川吃过晚饭后一直在家里留着是一样的感觉。  

  这之前不是多少次请你来家里吃饭了吗……差一点这种要人感恩一样的话就冲口而出,但还是闭上嘴忍住了。事实上自己的确是匆忙地叫了他,而喜多川也确实是帮助了自己。所以因为这个付他现金也是应该的事情。  

  “你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吗?我下次作为回礼给你买来。”  

  “东西我不需要。和我约定就好了。”  

  “约定?”  

  喜多川把睡熟了的穗花抱起来,放在臂弯里。轻轻摇晃着她,把脸颊贴在醒来了的穗花的小脸上,像大狗一样磨蹭着脸蛋。  

  “等这孩子到了十六岁,就把她给我。”  

  堂野惊得连眨了几下眼睛。  

  “我是说如果这孩子十六岁的时候还说她喜欢我的话。”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头脑都混乱了,舌尖僵硬得几乎不会动。“可……可是……”的话都闷在嘴里说不出来。  

  “穗花她只有四岁……虽然下个月满五岁了,可还完全是个孩子啊。她说结婚结婚的,也是口头禅似的东西,就是当了真也……”  

  喜多川抚摸着穗花的头。  

  “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喜欢的心情是不会改变的吧……穗花,你喜欢我吗?”  

  “最喜欢了。”  

  穗花紧紧地缒在了喜多川的脖子上。被她抱住的男人眯细了眼睛地笑了起来。  

  “你到十六岁也和现在一样说喜欢我的话,那时候我就娶你做老婆哦。”  

  在认真在对小孩子耳语了这些之后,他看向堂野。  

  “我们约好了。”  

  可是,堂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好”的话来。  

  “穗花她真的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她,是等她到了十六岁以后的事情。十六岁就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穗花她的心情……”  

  “我是说,到那个时候这孩子还说喜欢我的话。就算是我,如果她都说讨厌我了我也不会勉强的。”  

  喜多川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等穗花到了十六岁,如果还说喜欢他的话,他真的会把女儿带走了。  

  “你、你们年龄差得太远了……”  

  说着说着,堂野的手掌上已经满是汗水了。喜多川表情诧异地歪着头。  

  “为什么你会这么不愿意呢?是讨厌把女儿给一个年龄差很大,又有前科的人吗?”  

  堂野低垂着头,声音在他的后脑上震响着。  

  “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对方是有前科也好,比她年纪大很多也好,只要穗花说她真心喜欢的话,堂野觉得自己不可能会不接受。但是对方如果是喜多川的话,事情却变成了非常复杂的东西。他是真的喜欢穗花才这样说的,还是因为穗花是自己的女儿才想要的呢……  

  一想到他就像是当成自己的代替品一样把女儿带走,就不寒而栗起来。  

  “你再生孩子。”  

  堂野抬起了垂着的头。  

  “多生他两个三个,生到把一个给我也没关系的地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又不是为了把孩子给你才生他们养他们的啊!”  

  喜多川皱紧了眉头。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不是一开始你这么说的吗。爱上谁,有自己的家人。我喜欢这孩子。所以我要有自己的家人的话,就和穗花一起组成家庭好了。”  

  “你对这孩子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堂野怒吼着把穗花从喜多川那里抢了过来。穗花叫着“不要~要圭抱抱”地在父亲胸前挣扎。她扭啊闹啊,不小心就松开了手,她立刻向喜多川跑过去,拼命地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喜多川蹲下身子,配合着穗花的身高,抚摸着穗花那直直顺顺的头发。  

  “要做我的新娘子的话,那就快点长大吧。不过可不要变成美人,其他的男人会来缠着你,那很麻烦的。”  

  唰啦,玄关那边传出声音来。“我回来了”,开朗的声音飘过来。进了厨房的麻理子,说着“亲爱的,真抱歉回来这么晚,和朋友一说起话来就忘了时间了”向堂野道歉。  

  “喜多川先生也是,今天这么突然拜托你照顾小孩子,实在是对不起啊。”  

  喜多川用一贯的口气赌气似的回答“没什么”。  

  “回来的时候买了蛋糕。可以的话,大家一起来吃吧?”  

  “喜多川马上要回去了。”  

  在本人回答之前,堂野抢先替他回答。麻理子说着“这样啊”以很遗憾似的表情歪着头。喜多川又揉了揉穗花的小脑袋后,向玄关走去。堂野站在走廊上定定地看着他穿鞋的样子。本来就根本没有送他到家的打算,也就没有特意去穿鞋子。  

  穿上鞋子的男人像在等堂野一样站在玄关门口。  

  “今天你一个人回去。”  

  喜多川只是稍稍歪了歪头,什么也没有说,就一个人走出了玄关。回到客厅,见麻理子正在和谁在电话里聊天。发现到堂野进来之后,马上挂了电话。  

  “老公,你不送送喜多川先生吗?”  

  “……今天不用送了。”  

  “为什么?”  

  麻理子把视线转向窗外。  

  “外面雨下得很大呢。喜多川先生回家的话不是会被淋湿了吗……”  

  堂野走近窗边。的确雨下得很厉害,简直就像要把一切都冲刷掉一样在下着。公寓前面的路上有一把黑色的雨伞要缓缓在向前移动。伞忽然停住了,那个人朝上望。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那就是喜多川,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穗花正埋头聚精会神地吃着麻理子买回来的蛋糕,没有对喜多川回去的事情撒娇耍赖。  

  看着女儿那嘴角沾着一堆奶油,脸颊被蛋糕塞得鼓鼓的小脸,堂野想着。虽然说出想要才四岁的女儿做自己的妻子,喜多川的言行怎么想都是不寻常的。  

  可是,如果经过了十五年之后,穗花就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大姑娘了。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再说出“把穗花给我”这样的话来,堂野觉得自己是无法拒绝他的要求的。而且如果两人都是认真的话,那就更加不能回绝……  

  “亲爱的,你不喜欢这个蛋糕啊?”  

  发现他碰都不碰蛋糕,麻理子问他道。堂野说了声“不是的……”,站起了身来。  

  “我今天不太想吃甜的东西。明天我再吃吧。”  

  走到妻子的身后的时候,看到她那低垂的脖颈上有着红色的痕迹。前天两夫妇是做过爱,可是自己那时候亲过这个地方吗?伸出手去碰那红色的部分,麻理子的背猛地颤抖了一下。  

  “讨厌啦,亲爱的。你的手好冷哦。”  

  她一说好冷,堂野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对不起。因为你这里红红的就……”  

  麻理子以涂着美丽的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地搔着脖颈。  

  “是不是被虫子咬了啊?我昨天就开始痒痒的……”  

  堂野在妻子耳际低声呢喃着“你还是不要抓的好哟”,从背后把麻理子抱得紧紧的。一股似乎刚刚用过香皂似的……清洁而甜美的香气传来。是堂野不知道的香水吧。  

  “呐……”  

  麻理子回过头了,不知道为什么,面部有点紧张。  

  “穗花将来会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这个你有想过吗?”  

  麻理子眼睛睁得大大地眨了眨,然后觉得很奇怪地笑了出来。  

  “你都已经担心起这种事情来了?穗花不是才只有四岁吗。你还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爸爸呢……”  

  “可是……孩子很快就会长成大人的吧。所以……该怎么说,到底会怎么样呢……”  

  也是呢,麻理子说着把双手按在了抱紧自己的堂野的双臂上。  

  “虽然不知道她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但是,只要她得到幸福不就好了吗。我希望她就像我一样,找到一个这么温柔的丈夫。”  

  堂野定定地看着对面专心致志吃着蛋糕的女儿,心中在想:等到穗花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喜多川真的把她带走了的话,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等这孩子到了十六岁,就把她给我。”  

  就是说出了这句话把堂野惹得勃然大怒,喜多川的脚步也没有远离堂野家。他仍然以每周一次,或者两次的频率过来一起吃晚饭。  

  自从拜托他看孩子的那一天之后,虽然穗花还是在说“要做圭的新娘子”,但喜多川却没有再说过想要穗花嫁给自己的话了。虽然他不说,但也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认真的吧。  

  堂野也在反省自己在下雨之夜那一天不成熟的反应。喜多川也不是强行强迫要得到穗花,而且还说要以穗花的心情为最优先考虑。就算喜多川是认真的,如果穗花没有那个意思,那这约定也不会成立……这样的话,自己就只和他敷衍一下说句“好啊”不就行了吗。  

  最近,喜多川到了星期日下午都会来到堂野家‘玩’。他并不是来吃饭,只是为了和穗花玩才来的。知道喜多川会在星期日来,穗花从周日一大早就高兴得安静不下来。等喜多川来了,更是超级兴奋地叫着“一起玩吧”,“画画”,就像条小吸盘鱼一样紧紧地贴在喜多川身边不离开他。  

  偶尔堂野星期日也要上班。有一天,他下午过两点的时候回到家,喜多川带穗花到公园去玩了,而麻理子也出去买东西,一个人也没有的家里看来空荡荡的。  

  比起自己这个亲生的父亲来,穗花似乎更加亲近喜多川的样子,堂野有时会这么想。如果有时间的话,星期天的下午堂野也会跟着穗花与喜多川一起到公园去。在奉陪小孩子玩无聊的游戏方面,自己毕竟不能像喜多川那样,非常耐得住性子在花上好几个小时来陪她。  

  到了十月,迎来了第一个星期日。堂野下午出门去工作,五点钟都过了才回到家。看到客厅的花瓶里插着很少见的花。小时候似乎在野外的山上看见过的紫色的小小花朵,让自己产生了很强烈的怀念感。  

  “这个是怎么来的?”  

  一问,麻理子答“是穗花她拿着带回来的。”  

  “是不是谁送的啊?不会是她从别人谁的家里随便摘来的吧……”  

  “有喜多川先生和她在一起呢。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啦。”  

  说着,麻理子笑了起来。堂野摸着紫色花朵的花瓣,伴着哒哒哒的脚步声,穗花跑了过来。她用小小的手紧抓住堂野的裤腿,然后像要说悄悄话一样把手放在小嘴上。堂野蹲下身子,穗花贴也似地趴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花花,圭的家里有花花。”  

  “喜多川的家?”  

  “院子里,有好多好多呢。”  

  仔细看看,女儿的头上也戴着一个用同样的紫色花做出来的十公分左右的小小花环。拿下来端详看看,见小小的花的花茎被很多线系住成为一个环型。做得非常精致。  

  “爸爸,是穗花的。”  

  女儿伸出小手,踮起脚尖把花冠戴回头上,呀呀地笑着叫着,很开心的样子。  

  喜多川的家……自己只从外面打量过那个带庭院的古旧房子,还从来没有实际进去过。  

  “真的呢,喜多川先生是穗花的王子殿下。”  

  麻理子轻轻在捏捏女儿的脸颊。“穗花,是圭的未婚妻哦。”真不知道女儿是从哪里学来这个词的,她像纠正妈妈的话一样,撅起了小嘴巴。  

  “下次呢,圭会送黄花环给我,已经打勾勾了。”  

  穗花紧紧地抓着花环,紫色的花瓣一片片地掉下来撒在地板上。堂野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复杂的心情定定地盯着那些花瓣看。  


  下一周的星期日,堂野也要加班,从下午开始去公司。打工的女孩子突然辞职,而且又一时打不到接替的人,结果她原本做的杂务积攒了一星期份之多,也正是为了完成这些堂野才不得不去加班。  

  过了五点半,想着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正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时,公文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麻理子打来的。  

  “穗花,不见了……”  

  诉说着这句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吃过午饭后,我在沙发上打了个盹。两点多我醒了,结果我发现本来在我旁边看电视的穗花不见。玄关的锁是开着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喜多川先生来玩,把穗花带出去了吧,可是再怎么到哪里去玩现在也该回来了,都已经过五点了还是什么联系也没有……”  

  堂野歪了歪头。  

  “说不定只是穗花缠着喜多川去他家玩了吧。有没有给他家里打个电话问问?”  

  “我打了,可是是录音电话,我联系不上他。而且喜多川先生带穗花去玩的时候,肯定会和我说一声的。说不定喜多川先生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睡觉,穗花见他来了就开了门,然后和他一起两个人去玩了,可是就这么开着家里的门也不锁也太不留神了吧。我觉得很奇怪啊。”  

  妻子一直重复着很奇怪,太奇怪了,堂野为了让她冷静下来问她:  

  “你去公园之类的地方找过了吗?”  

  “我去那里找过一次,可是她不在。如果穗花她回来的话,我不在家等着不行。”  

  堂野对妻子说我马上回家,就挂断了手机。虽说穗花不见了,但堂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想得很深刻。也不过五点半而已,多半是还留在喜多川家里吧。  

  在回家之前,堂野去了喜多川的家。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接。把车停在喜多川家附近的一块空地上,推开了那晃晃当当装饰一样的铁门,走了进去。从门到玄关是一条用水泥加固的五米长的步道。现在太阳已经开始沉落下去。附近很是阴暗。院子里的树和杂草等植物都长得差不多和人一样高大,如果小孩子躲在树荫里面的话,那一眼看去是找不到的。  

  玄关上没有门铃,不过有一块手掌般大小的木片,上面写着“喜多川”做门牌。  

  堂野在那拉门上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反应。说不定是……心念一动,横着拉了一下门,结果无声无息地就拉开了。根本锁都没有上……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不注意啊。  

  玄关很黑,但是看到喜多川白色的运动鞋放在那里,而穗花的小鞋子却不在。  

  “……喜多川,你在不在家?”  

  堂野大声地叫着。走廊的那一头传来地板咯吱咯吱的倾轧声,啪的一声后,玄关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你啊。”  

  喜多川上半身赤裸着,下边穿着条睡裤。很不高兴似地眯起了眼睛。  

  “有什么事吗?”  

  “今天,你有没有去我家玩过?”  

  喜多川抓了抓头。  

  “现在是几点?”  

  堂野看了看手表回答说“六点十分”。喜多川“嘁”地咋着舌。  

  “我和工地那边的同事一直喝到天亮,回到家之后一直睡到刚才,没有去过你家。”  

  到了这个时候,堂野才知道妻子的不安变成现实了。咕嘟,他吞了一口唾液。  

  “中午之后……大概是两点的时候,穗花她不见了。我还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  

  喜多川穿上拖鞋,穿过堂野身边跑到院子里去。  

  “喂,穗花,在的话就快出来啊。”  

  在原始丛林一样的院子里,喜多川呼叫着穗花的名字跑来跑去。堂野也和他一起找起来,连地板底下都找过了,幼小的女儿还是踪影全无。  

  原以为到了喜多川家就能找到穗花的堂野焦急万分。如果她一个人跑了出来迷了路那还算好的,万一,万一她被谁给拐走了的话……光是想着,就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既然不在这那就算了。我回家去再在附近找一次看看。”  

  堂野正要回去,一只手从背后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要找的话,我也帮你。”  

  “啊……但是……”  

  “这样的事情人手越多越好吧。”  

  的确喜多川说得对。比起一个人来,还是两三个人一起找比较快。  

  “我也很担心你家的小鬼。我换好衣服之后去你家,找找路上有没有。”  

  “谢、谢谢你。”  

  喜多川进了家里。堂野跑向外面的车子,一边看着路边人行道上有没有自己女儿的身影,一边开着车子。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五分了,可是穗花还是没有回来。一听到堂野说她不在喜多川家里,麻理子苍白着脸瘫软地当场坐倒在玄关。  

  “喜多川也会一起帮忙找她。总之,我先再去公园那里和大路上找一找。你留这里好好看家。”  

  对麻理子说着“绝对能找到她的,你不振作起来可不行”之后,堂野又跑到了外面。  

  结果,无论是公园那一带还是大路上都找不到穗花。也去穗花上的幼儿园看过了,没有任何小孩子能钻进去的空隙。  

  在家的附近跑着跑着,都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堂野和麻理子联络说先回家一趟之后,回到了公寓。  

  麻理子在玄关门口,手握着无线电话就那样坐在那里。见堂野回来,她泫然欲泣地抬头仰望着丈夫。  

  “穗花,还没有找到她吗……”  

  “……我再去找一次。”  

  “呐,我们去报告警察好不好?”  

  堂野转过头来。  

  “要找迷路的孩子的话,当然还是警察最专业吧。我们告诉他们说孩子不见了,他们也许会告诉我们怎么找才最好的。”  

  警察……听到这个词语,堂野的脑海中,因为被冤枉为色狼而无辜入狱的痛苦过去复苏了。简直像要把人陷害为犯人一样的审问调查,让自己现在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愤怒万分。  

  虽然心中有着障碍,但如今并不是拘泥于自己的过去的场合。为了一点点的自尊心,自己也许会后悔一辈子。堂野按妻子说的,给警方打了电话。对警察说自己四岁的女儿中午之后就不见踪影的事情后,对方一定会说希望能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派个警察到这里来的吧……这么想象着,堂野一直很慎重地对应着。  

  放下电话十五分钟都不到,一名年轻的警察就上门来了。然后向麻理子询问了发现穗花不见的时候的状况,详细地询问了快一个小时。  

  结果,堂野向警署递交了搜索失踪人口的搜索申请。一接到申请,四个警察就在堂野的引路下,搜查了所有穗花可能去的场所。  

  到了这个时候,堂野女儿失踪的事情已经在附近传开了,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邻居们和房东都加入了进来,大家一起找了一整个晚上,然而还是找不到穗花。  

  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如今不是冬天。就算她迷了路不得不睡在外面,也不会有冻死的危险。  

  当夜空渐渐发白,天色将明的时候,向着搜寻穗花奔走了一个整个晚上、憔悴不堪的堂野,附近来帮忙的老人低低地说“是不是在附近的河底下找一找比较好啊”。河底……说不定她现在已经不再活在这世上了,这个可能性让堂野从心底颤抖起来。  

  早上七点,一起寻找穗花的警官对堂野说:“这位父亲先生,您是不是先回家休息一会儿?我知道您很担心,可是至少躺上一个小时也好……不然的话,您的体力会撑不住的。”  

  被警察赶也似地回到家后,麻理子冲过来就问:“穗花找到了吗?”  

  已经说过如果找到了就用手机给她打电话联系的,可是麻理子还是看到堂野回家就问“有没有找到?”  

  “警察那边说让我先休息一下。我歇一会儿,跟公司请假之后就再去找。”  

  从厨房的水龙头中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下去。回过头,见麻理子呆呆地站在餐桌的旁边。  

  “你吃东西了吗?”  

  她摇着头,然后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堂野。  

  “老公,你生气了吧。”  

  静静地,麻理子小声念着。  

  “啊……”  

  “你其实真的很生气吧。都是因为我睡午觉,没有好好地看着穗花,你一定生气了。如果换了是你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妻子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颤抖着站起身来。充满了全身的紧张感现在似乎会都发散了出来。自己一直都埋头找穗花,根本忘记关心被独自一个人剩在家里干等的妻子有多么焦急难过了。  

  “我不认为穗花她不见是你的错啊。我的话……如果是和你在相同的状况下,说不定也会睡着了的。所以……你就不要再责备你自己了。”  

  紧紧地抱住妻子颤抖着的身体。麻理子抓住了堂野,出声地哭泣起来。就像抚慰孩子一样安慰着妻子,让她躺在沙发上。也许是哭泣绷断了那根紧张的线吧,麻理子不久便睡着了。  

  堂野给公司打了电话,把女儿行踪不明的事情告诉了龙田。如果还是找不到穗花的话,那么自己不能不一直请假下去。龙田吓了一大跳,开始一直无言地听着,后来就说“你不用担心公司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只要专心找女儿就好了。”  

  堂野换掉昨天的衣服,拿着钱包走了出去。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饭团和茶,回到家里,把这些和写着“醒过来的话就吃些东西”的纸条放在餐桌上。可是堂野自己只喝了一瓶听装咖啡而已。  

  虽说留话让麻理子吃点什么……可是,一想到现在这个时候穗花可能还饿着肚子吃不到东西,她多半就什么也不想吃了吧。  


  堂野一直在家的附近寻找着,找了一夜,天亮之前他接到警方来的传唤。说有事情要和他谈谈。  

  回到家里,除了昨天听他报警的那位警察,还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刑警。头顶的头发非常的薄,个子和堂野差不多,但因为比较胖而显得矮墩墩的。眉毛和眼睛都微妙地有点向下耸拉,有副惠比寿(注:日本财神)一样的温和长相。  

  “啊,我是负责这件事的柏井,请多关照……”  

  柏井点点头,坐在了客厅沙发上,和并排坐的堂野和麻理子对面。  

  他马上开始了说明。警方把四岁小孩在昨天到今天上午内能走到的地方搜查了一个遍。都如此做了还是没有找到的话,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很小了。目前来看,发生事故或者遭到抱着恶意目的的诱拐可能性更高。  

  恶意目的的绑架……听到这句话时,堂野打了个寒战。自己的女儿被谁给……只是这么想了一下,胸口就憋闷得想要呕吐了。  

  “还有就是……有可能是被谁怨恨了。最近,二位有没有和亲戚或者熟人产生矛盾什么的?”  

  麻理子立刻回答“没有”。  

  “那先生您呢?”  

  柏井追问着。堂野的脑海里,掠过几年前的冤狱事件。  

  “没有。只是……”  

  “只是?”柏井反刍着堂野的话,从正在记录的警察手册上抬起头来。  

  “我想反正总会被知道的,还是现在说出来吧。我曾经坐过八个月的牢。”  

  柏井细细的眼睛惊讶地张大了。  

  “我被指控为猥亵女性的色狼,被判决为有罪。可是我拼死地主张这是被冤枉的。怨恨……如果您这么说,我一下子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当时那个被害者的女性了。但是,我想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您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快八年前的事了。就是被看作被害者的她也不会知道我现在的住址。而且比起她来,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更大的。”  

  唰唰地搔着薄薄的头发,柏井说:“为了以防万一,请告诉我那位女性的名字吧。”  

  “忘掉了。”  

  “啊?”  

  “那对我来说是非常讨厌的记忆。我在拘留所和监狱里被剥夺了近两年的自由。那真的是很痛苦,我想要忘记……所以,是真的忘记了。”  

  柏井小声嘟囔了句“没关系,调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那么,怨恨这条线索可能性也很小……我想再和两位确认一下穗花小朋友不见的时候在做什么,首先是在母亲这边……”  

  “那个……”  

  妻子和柏井正在谈话,自己打断是很失礼的吧,但堂野还是开了口:  

  “我们……也被怀疑为是犯人吗?”  

  把眼睛眯得更细的柏井,用淡淡的口气说着“抱歉,这也是工作需要,请您原谅”,低下了头。  

  堂野也和麻理子一样,被仔细地盘问了穗花失踪时自己的状况。柏井的问题甚至包括从家到公司有的距离有多远,非常的细致。  

  在堂野和柏井说话的时候,传来了门铃的叮咚声。麻理子慌忙向玄关跑去。  

  “老公……”  

  在厨房的门口,麻理子说道。  

  “是喜多川先生……怎么办?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找穗花。也不能一直这么让他帮下去,要和他说明我们已经请警察出面了吗?”  

  “啊,我为和喜多川说好了。”  

  抱歉失陪一下……中断和柏井的对话,堂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玄关和喜多川说明了穗花并不是走失,之后交给警察进行搜查的事情。喜多川眉头皱着,沉着脸叹了口气。他和堂野一样,都是一晚没睡四处奔走,现在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如果穗花找到了,我立刻就和你联络。所以……我希望你先回家去,好好地休息一下。”  

  喜多川低声嘟哝了句“我知道了”,就回去了。回过头去,看到柏井在厨房门口处向这边张望着。  

  “刚才那位很高的人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住在附近,很疼穗花的。一知道穗花不见了,就帮我们一直找到现在。”  

  哎……柏井应了一声。  

  “您和他认识很久了?”  

  “六年……大概七年了吧?”  

  “咦?”  

  麻理子疑问道。  

  “不是从高中就是朋友了吗?”  

  心里吓了一跳……堂野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谎话。  

  “对对,我把十年的份都忘掉了……已经有十六七年了吧。”  

  柏井说着“说不定会有和他说话的机会”,把喜多川的名字和地址记录了下来。  

  之后,柏井刨根问底地把堂野的事情都问了个遍,虽然他这么做了,但语气很柔和,所以没有引起堂野的愤怒。以前被捕的时候,向自己听取情况的警察蛮横的态度,还有威胁一样的审问都让堂野产生抵触情绪。本来还想再也不要和他们打交道了的。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受害者,他们才会采取亲切态度的吧。  

  与柏井的对话结束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在这之前,警察在附近的河流河底寻找了一番,找到傍晚也没有找到穗花,让堂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堂野和麻理子只能在家里等着联络。过了夜里八点的时候,柏井再度登门了。他说在问过了周围的人后,得到了目击证言。这是自从穗花不见后第一次得到的确实的情报。  

  天气并不热,柏井却好几次地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目击到的是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因为孩子太小,问着问着证言也改来改去的,也许不能完全相信,但是据那孩子说……穗花小朋友在昨天中午午后,大概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和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高个男人拉着手,从前面的路上向东走过去了。”  

  高个的男人……听到这个词,最先浮现在堂野脑海里的是喜多川的身影。  

  “在二年级小孩子来看,大人们的个子都是很高的吧。虽然现在到底身高多少等具体特征还不清楚……但是根据这些话看来,诱拐的可能性增加了很多。刚才我和上面说过了,对为了不刺激到犯人,是不是不要公开搜查的问题进行了讨论。”  

  麻理子和堂野并排坐在沙发上,都没有什么动摇的举动,只是咬紧了嘴唇听他说下去。  

  “但如果冒刺激到犯人的这个风险,反而进行公开搜查的话,那么犯人就无法再把穗花带走了。犯人是出于恶意的目的的话,在这种时候有不小的可能性会释放孩子。找到您女儿的机会总比就这样等下去大一些,这是我们的考虑。”  

  只是……柏井继续说下去。  

  “正如刚才说的,这也有刺激犯人导致对方做出突发举动的危险性。不过这次失踪的是四岁的幼儿,就算搭救了出来,要孩子回忆出犯人的样子也非常困难。如果犯人明白这一点的话,那么放孩子回来他也不会怕自己的样子曝光,恐怕是不会做出封口的行动来的。”  

  之前一直沉默的麻理子,忽然低低地说道:  

  “那个……犯人是……个子很高的男人吗?”  

  柏井的右眉立刻动了一下。  

  “太太您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麻理子瞥了一眼自己。堂野感受到了妻子要说的话,堂野又立刻自己把这个想法否定掉了。不可能是喜多川的。那么疼爱穗花的男人,一定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啊……可是,那个人是我丈夫的朋友,对穗花又非常的好……”  

  虽然顾虑着没有明说名字,但是麻理子已经很明显地把喜多川的存在示意给了柏井。  

  “麻理子,别说了。”  

  堂野严厉的声音让麻理子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只有喜多川,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我……我也不觉得会是喜多川先生诱拐了穗花。我也不想这么想的啊,可是……为什么只有昨天他没来家里呢?我一直在想……”  

  好了好了……柏井插进了两人之间,然后哗啦啦地翻着写了很多东西的手册。  

  “喜多川先生就是白天来这里的那位您的朋友吧。我看他一眼,的确他个子很高。不过我并没有觉得‘说不定是他'啊,只凭这一点是很不充足的。”  

  柏井把身体向麻理子的方向探了过去。  

  “喜多川先生总是在周日下午和我女儿一起出去玩的。可是,却只有那天没有来……”  

  柏井“哦”地答应着。  

  “您说周日,是每周都来吗?”  

  “最近一直是这样。”  

  麻理子回答。柏井“嗯”地擦着自己的下巴。  

  “成熟的大人每周都和您年幼的女儿一起出去玩吗?他还真是很喜欢小孩子呢。”  

  言语中带着令人讨厌的感觉。麻理子抓住了堂野的手臂。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只是调查一下有什么呢。调查后知道‘不是’,那我和你不就都能安心了吗?”  

  堂野摇着头。  

  “调查就是在怀疑了。你不觉得这对喜多川太失礼了吗?他连班都没有去上,找了穗花一整天啊。我不想做出那种背叛朋友一样的事来。”  

  “那么‘绝对不是’喜多川先生,这个你又能证明吗?”  

  麻理子逼问堂野。  

  “我了解你相信喜多川先生。可是……我会在意啊。没法说服自己,要不这样做,我就会一直想下去,那很不舒服的。所以我也想彻底消除这种不安啊。”  

  结果,柏井说要去找喜多川问一次话。柏井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询问喜多川这件事情,让堂野和麻理子间流动起一种微妙的空气。堂野还是无法原谅单方面主张要调查喜多川的麻理子。  

  堂野本人也在听到犯人是个高个的男人,亲近到和穗花拉着手走路……的时候,想象到了喜多川。但是他胸中否定着,不会是那样的。尽管如此,堂野也认为自己对信任他的事情有些缺乏“诚意”。  


  晚上十一点,穗花被诱拐的事件以实名第一次报道了出来。堂野和麻理子在客厅看着这则新闻。  

  “昨天下午二时许,○○县○○市公司职员堂野崇文先生的长女,穗花(四岁)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警方认为该事件有着诱拐未成年儿童的嫌疑……”  

  穗花的名字被打在了字幕上,播报员朗读着。以前不知道在电视里看过多少件幼儿诱拐事件新闻,同样身为孩子的父母,当时只觉得“真可怕”、“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有好好注意”,也觉得新闻里的孩子“真是运气不好”,一点都没有现实感。  

  穗花的新闻刚刚开始播放,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就一并响了起来。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大家都在表示着对穗花安危的担心。堂野从柏井那里听说过,事件一旦上了电视,熟人的电话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杀过来。这也属于预料的范畴之内。  

  “穗花小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们两个都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对于这些过于明显的安慰性语言,只是道了声“谢谢”回了礼就挂了电话。明白人家也都是出于善意,就是应付也应该真诚些,也很感激他们对自己的担心。可是堂野和麻理子到现在都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好好合一下眼睛了。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大家能放着自己两个人不要管。  

  电话接连不断地响了一个小时,在过了零点之后才好不容易没有了。这一番电话应酬劳心劳神,麻理子为此而心力交瘁了,堂野看了,劝她还是赶快到床上躺一躺。  

  说服了一直重复着“睡不着”的麻理子,堂野把她硬是带到了寝室的床上去。然后把手机和座机的子机放在桌子上,做好了如果有熟人或者警察打电话来可以马上接听的准备,自己也躺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因为这两天来几乎都没有怎么睡过,在半夜三点左右的时候堂野的意识就模糊了。然后在早上五点半刚过的时候,被手机的铃声吵醒。  

  在醒过来之前,堂野在做着一个梦。是看到了穗花就在公园的攀登架上的梦。一边心里想着都那么仔细地找过了,怎么刚才就是没找到呢,堂野一边把穗花紧紧地抱进怀里,向着一直帮忙找到现在的人们一个个地郑重鞠躬道谢。  

  “是堂野崇文先生吧……我是西南署的柏井。”  

  打电话来是的柏井。  

  “早上好。一大早的,真是辛苦您了。请问是不是有了什么穗花的新消息?”  

  话筒的那一边的回应不知怎地,有了短暂的间歇。  

  “实在是很难开口……”  

  刑警的声音低沉得整整降了一个调子。堂野有了不详的预感,咕嘟地咽了一口唾液。  

  “是什么事情?”  

  “今天早上,大概四点半左右,南野川的河口附近发现了一具幼女的尸体。在比照过身体特征和面部照片之后,我们想会不会就是堂野穗花……希望身为父母的二位能够过来确认。”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伴着退潮般的声音直退到了脚下。  

  “请你记录一下我要说的这个地址。”  

  “……啊,但是……”  

  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  

  “您说的那个小女孩,还没有确定是穗花吧……”  

  “……呃,啊,是这样没错……”  

  “我现在就过去,请问地址是……”  

  把地址记下来之后,堂野挂了手机。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麻理子“呐”声音,堂野惊愕地回过头去。  

  “是谁来的电话?”  

  看妻子那么憔悴的样子,堂野迷惑着该不该把刚才的话告诉她。但是,现在必须出门去,不能不给她一个理由,因此也无法隐瞒。  

  “……是警察打来的。”  

  麻理子的脸一下亮了起来。  

  “他们找到穗花了?”  

  她冲到堂野身边,“是不是,是不是?”地紧抓住他的手腕问着,堂野摇了摇头。  

  “他们似乎是发现女孩子的尸体。因为那有可能是穗花,说希望我们去确认一下。”  

  麻理子一下苍白着脸“咿”地惨叫起来,当场瘫坐在地上。  

  “并不是现在就肯定是穗花。所以才需要我们去确认。”  

  麻理子双手按住耳朵,拼命地左右摇着头。  

  “我,我不要。我不去。我绝对,绝对不去。”  

  “我也觉得不会是穗花的。可是什么事情都有个万一。你留在家里就好。”  

  堂野让妻子呆坐在那里,自己开始做外出的准备。然后,就在他踏出家门的时候,他被一声“等一下”叫住了。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  

  麻理子妆也没有化地,披了一件上衣就坐上了车子的助手席。在前往柏井所说的医院的途中,麻理子的双手僵硬地握在一起,微微地颤抖着。  

  来到医院的夜间接待处,柏井和另一个年轻的警察等在那里。然后有一个看起来是事务员的人带着他们,穿过了走廊,走到了一个散发着凄清感的地方。  

  这是一间冷清到令人感到寒意的房间。即使打开了灯,房间里那冰冷的气氛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小小的简易床似的东西,上面盖白色的床单。按柏井的催促,堂野向着那个单子下隆起的小小山包走过去。  

  “那么,就请您确认一下了。”  

  连心理准备都还没有做,面部部分的布已经被唰地掀开了。  

  苍白的脸颊,毫无生气的紫色的嘴唇,这些都是不属于活生生的人类的东西。那紧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一样的面孔很像穗花。  

  “是您的女儿吗?”  

  听到了这样的问题。  

  “很像……但是我也没有能断定的自信。”  

  堂野把事实告诉柏井。柏井唰唰在搔着后脑勺。  

  “请问,您女儿有没有什么类似特征的东西?身上有没有痣或者伤疤之类的?”  

  说到这里,一直躲在堂野身后的麻理子站到了前面来,开始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接近遗体。她似乎在定定地看着那苍白的丸子的面孔,隔了一下,她痛哭了起来。  

  “太太,这具遗体是您女儿吗?”  

  麻理子没有回答。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妻子的呜咽悲痛地回响着。  

  “穗花,穗花……”  

  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小小的头上的湿漉漉的头发。  

  “对不起,穗花。我没能早点找到你,对不起,对不起……”  

  警官以复杂微妙的语气问堂野道:“可以认定这是您的女儿了吗?”  

  堂野才不想承认眼前的这具尸体就是穗花。那只是长得相像的其他人而已,他觉得自己的穗花是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的。毕竟两天前她还在那么活泼地跑来跑去。她是个健康的孩子,连大病都没有生过。  

  “……如果您的太太冷静下来了的话,我们想对遗体进行验尸。”  

  堂野身边的柏井压低声音说着。  

  “……您是说……要在那孩子的身体上动刀子吗?”  

  柏井很抱歉似地轻轻叹了口气。  

  “对非正常死亡的遗体进行尸体检验是法律规定。而且只有通过验过尸才能知道死亡的时间和死亡原因。这些是捉到犯人的必要情报。”  

  麻理子还是一直抚摸着那小小的尸体。堂野抱住妻子纤瘦的肩膀,把她和尸体拉开约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  

  “现在必需还要对穗花做一些调查。所以……我们到外面去等着吧。”  

  麻理子无法忍受地用力摇着头。  

  “不……不要!!我要马上带她回家去!还要调查个什么呀!人都已经死了……都到现在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啊!”  

  “可是,不检查的话穗花是无法回家的。”  

  “我不要,不要……”  

  “麻理子!” 堂野以很大的声音叫着妻子的名字。抓着自己的头发挣扎着的麻理子惊惶地看向堂野。  

  “到外面去等一下吧。我们很快就可以带着穗花回去的,回家去……”  

  抱着妻子的肩膀,堂野走上走廊。在事务员的引导下,来到夜间接待处附近的一间小小的等候室,对方告诉他们在这里等候到检验结束。  

  已经是脚步虚浮的麻理子崩溃一样地倒进了沙发里。  

  “……她的脸,好冷……”  

  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麻理子低声嘟哝着。  

  “简直就像是冰块一样的……那么冷……”  

  抱住痛哭失声的妻子的肩膀,堂野也紧紧地闭住了眼睛,泪水从眼皮下渗了出来。为什么是穗花呢?为什么非要是自己的女儿落到这个地步呢…… 这样想着。  

  一定很疼吧,一定很难受吧……如果可能的话,自己真想代替她去承受这些痛苦。  

  “堂野先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抬起了头,见柏井正在等候室的门口看着自己。  

  “现在想和您说几句话……请问可以吗?”  

  堂野用手掌胡乱地擦着流出来的眼泪。  

  “啊,可是让我妻子一个人的话……”  

  柏井说了句“也是啊……”,就对旁边的年轻警察说了句“你在这里陪一下这位太太”,让他留在等候室里,只带堂野一个人到了走廊上。  

  “要和您说的是有关犯人的事情……”  

  阴暗的走廊一角上,柏井如此开口说道。  

  “是捉到犯人了吗?”  

  堂野抽着鼻子说道。  

  “我们是觉得,从您的话中我们得知一个事件的重要参考人,现在我们怀疑他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是什么样的人?”  

  柏井回答说“是堂野先生您认识的男人”。难道是……不会吧……  

  “就是说,您觉得喜多川可疑?”  

  刑警点点头。  

  “这是您哪里搞错了吧。他不可能是犯人的,绝对不会是……他那么疼穗花……”  

  “那个人有着很多可疑之处。听您太太说的,他每到星期天都一定会去您家玩的,但却只有在穗花小朋友失踪的那天没有去您家。他本人说是喝酒喝到早上,上午九点回家后一直睡着没有起来。的确他到早上和工友们分手的时候还都是有证据可查的,但是之后……在家睡觉的事情都是只有本人的证言而已,没有人能够给他做证。”  

  “可……普通来说,要别人证明自己在睡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啊。”  

  柏井说了句“这个呢……”把话继续说下去。  

  “您太太在事件当日下午过五点的时候,曾给喜多川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虽然本人说是因为睡得很熟所以没听到铃声,但是如果当时他不是在‘家里',而是出去了……不是也有这种可能吗。”  

  堂野想起那天自己打电话找喜多川时他也没有接电话的事情来。  

  “而且……那个作证说看到穗花和一个高个的男人在一起走的小学生后来被带到警署来了。我们让他隔着单面玻璃看过了喜多川,他也说喜多川和那个带走穗花的男人‘非常相似'。”  

  堂野嘴里说着“可是……”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穗花失踪的时候,他是最先帮着我一起去找的人,连自己的班都没有去上……”  

  柏井缓缓地摇着头:  

  “不过您想,那也有是为了让自己‘不被怀疑’而故意做出来让别人看的可能性吧?”  

  堂野的双眼一下子瞪圆了,紧握着的双手颤抖了起来。  

  “可是他根本没有带走穗花……没有杀害她的理由啊。”  

  “……我们听你太太说,喜多川对孩子似乎非常温柔是吧。”  

  “是的,穗花也很爱粘着他。”  

  “的确他也许只是纯粹地喜欢小孩子,但也不能因此断言他毫无一点邪念。”  

  “怎么可能,为什么只针对喜多川……”  

  柏井又唰啦唰啦地搔着他那头发很薄的后脑勺。  

  “虽然在您的面前很难开口……但我们在考虑,这次的事件会不会是喜多川出于下流的目的而进行的犯罪。”  

  堂野一阵恶心。比起喜多川被说成是犯人来,自己的孩子被别人看成是那种意义上的对象这一点,令堂野感到了难以忍受的不快。  

  “另外也有杀人取乐的可能性。他本来就有杀人的前科……”  

  “这和前科根本没关系!”  

  堂野大叫,声音大到吓着了柏井。  

  “没有关系。喜多川确实是服了刑,但是如果当初在逮捕他的时候更仔细地调查一下的话,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他杀的啊。”  

  一口气说完这些,堂野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是最清楚他的人。”  

  堂野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但对自己真挚的诉说,柏井却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因为是熟人,所以不想承认是他做的,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堂野先生您的这种心情。可是喜多川是嫌疑犯,这毕竟也是事实。他没有不在场的证明,更有目击证言在,何况还有杀人前科。我们也并不是在捕风捉影说没有根据的话啊。”  

  堂野咬住了嘴唇。  

  “虽然堂野先生您说非常了解他,认为他不会这么做,但是我们既然确定了嫌疑人,就必须逮捕喜多川……因为这是法律的规定。”  

  被他的话语和事实打击后,堂野回到了等候室。抱住一直哭到现在的妻子的肩膀,堂野也感到很悲伤,但更感到与此相当的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  

  他会是去杀死一个认真地说想要嫁给他的孩子的人吗?他会是去杀人的人吗……  

  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呢……堂野想着。就因为有前科,就因为没有不在场的证据……对警察来说,喜多川是一个很方便很合适的人,就被定成了犯人了吧。  

  不是喜多川的,绝对不会是他……可是,这样想着的堂野心中的某个角落里,也残留着仅仅一滴的黑色斑痕。“说不定真的是……”的黑色污痕。  

  ……堂野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多想了。  

  麻理子用自己的上衣包住了穗花的遗体,抱着她回到了家。到公寓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稍过。无视于这些沉痛的家人们,天空是蔚蓝的,一片云彩也没有。  

  就和生前一样,让穗花躺在了孩子用的被褥上。两个人紧贴着被褥在旁边坐了下来,堂野和麻理子都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谁对穗花做了这样的事情呢。”  

  麻理子呆呆地低声念出的一句话,深深刺进堂野的胸口。  

  “她才四岁啊。只有四岁的……这孩子难道又能做出什么错事来吗。为什么就非要是穗花呢……”  

  麻理子扑到那小小的身体上哭了起来。堂野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喜多川被定为嫌疑者的事情告诉她。  

  虽然麻理子怀疑喜多川,但一定也并不希望他是犯人。考虑到得知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后的失望,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光接受女儿已死亡的事实就已经精疲力竭了的妻子。  

  那么其他还有什么能做的呢……他想着。不通知双亲是不行。而且现在也不得不开始做葬礼的准备了。  

  “我们去打电话吧,打给你和我的父母。”  

  麻理子抬起脸来。  

  “我们现在不能不为葬礼做准备了。”  

  “不要说什么葬礼!”  

  塞住双耳,麻理子垂下了头。  

  “我什么也不想听了!”  

  面对不想要接受事实的妻子,自己也不能责备她。但是也不能把事情就这样拖下去。  

  堂野给从穗花失踪的时候就一直担心着她的彼此的双亲打了电话。陈述了女儿被杀害。找到了遗体的事实之后,堂野和双亲都沉默着,没有一句言语。  

  通知了双亲后,又联络了在家附近的殡仪公司。做了各种准备之后,抬头看看时钟,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突然间,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拿起话筒,是堂野的母亲打来的。  

  “刚才我看了电视,犯人已经抓到了吧。”  

  堂野“啊?”地反问着。  

  “亲戚打电话告诉我的……那是你认识的人吧?”  

  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是怎么样挂断电话的,这些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母亲最后似乎是说了句今天会到你那里去之类的话。堂野慌忙向电视机冲过去,打开了开关。换着频道,找着正在放新闻的节目。  

  “前日下午,发生了○○县○○市公司职员堂野崇文先生的长女,四岁的穗花被不明人物带走的事件。今天早上,在距离住宅十公里左右的河川河口附近发现了遗体。遗体表面没有明显的损伤,推定是溺水身亡。目前认为,有一与堂野先生相识、家住附近的三十四岁男性建设业工人可能与此事件有关,警方正听取他对此案的陈述……”  

  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地看着电视的时候,身后传来妻子“呐”的声音,慌忙转过头去。  

  “犯人是喜多川先生?”  

  “……现在也还没有确定。”  

  “可是,里面说他可能与事件有关啊。那是喜多川先生吧?”  

  妻子紧抓住自己的双腕,大力地摇晃着。  

  “呐……”  

  扭过头去不看麻理子的脸,堂野回答道:“那个,只是说可能性高而已。”  

  果然是……妻子念着。  

  “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那个人真的很奇怪。都不和我们说话,只跟孩子玩……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小孩子,可那都是做给人看的吧。”  

  “不是的,喜多川是真的很疼爱穗花……”  

  “疼爱她的人会杀死一个孩子吗?”  

  麻理子怒吼了起来。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总是请他吃饭的……就算他不感谢,我也不记得做过什么让他记恨的事情。你……你……为什么会和那种人做朋友呢!”  

  他并不是自己过去的朋友,而是在监狱里认识的,这堂野说不出口来。妻子抓着无言以对的堂野,哭叫着“你说话啊!喂!”  

  晚上八点钟,堂野和麻理子双方的父母都来到了家里。擅自代替了一无所知的堂野。父亲与殡仪公司谈了许多许多事情。  

  九点的新闻里,喜多川的称呼已经变成了“犯人”,他的真实姓名和面部照片也放了出来。连过去的有杀人前科这件事都被报道了出来。听到这些之后,麻理子半疯狂了起来。  

  “老公,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失控的麻理子被她的母亲紧紧抱住。  

  “你是知道那男人曾经杀过人的吧?为什么,你既然知道他是那样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介绍给他?甚至让他和穗花一起玩!”  

  “罪已经赎过了。而且,那也许并不是喜多川杀的……”  

  “这次不是杀了人吗?他不是杀了穗花吗……”  

  无法辩解,任妻子指责的堂野能做只有低垂着头。妻子的双亲怒吼着“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家人都陪着那个有杀人前科的男人!?”,连堂野的双亲都对着他们低头弯腰,道歉说“我儿子实在对不起大家”。  

  就是说在监狱里曾经受过喜多川很多的照顾,现在也已经晚了。  

  堂野因为认识有前科的男人,并让他和妻子孩子扯上关系而受到周围人的责备,这种责备甚于对孩子死亡的哀悼。  

  即使在守灵的通夜仪式里,仍然听得到交头接耳的声音。听说是那爸爸的朋友做的……灌进耳朵里的这些话让堂野如坐针毡。失去了女儿的悲痛堂野和麻理子都是一样的,但堂野却被周围的人责备着,成了坏人。  

  麻理子在守灵与葬礼的时候都在哭泣着。葬礼的那天,电视台的记者也来采访了。他们请堂野发表意见,但堂野什么也说不出口。  

  葬礼结束后,就像退潮一样,人群也一下子消失了。似乎是周围变得安静下来,那根紧绷的弦就啪地崩断了一样,麻理子昏倒了。医生宣告说:“她是心力交瘁……而且您太太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连穗花的死都没有接受的时候,肚子里却又孕育了下一个小生命……即使告诉她她已经怀孕了,麻理子似乎也没有听进去一样,听到的时候她也只是没有表情地“啊……”了一声,就好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堂野觉得麻理子怀孕是件好事。虽然从经济方面不想再要第二个孩子,可是事已至此,对麻理子来说还是有点别的事情让她转移注意力的比较好。虽然之前为了不怀上孩子加了很多小心,但这次的事情简直就像是神赐予自己两人的绝妙安排一样。  

  葬礼后三天,堂野在相隔快一周之后回到了公司。得知了事情的龙田和打工的女孩子都超出必要地关心着自己,不知怎地让人觉得很难过。  

  到一天结束的时候,堂野感到有点累。晚上七点的时候,他下班回家,把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通道对面有张熟悉的面孔向着自己走过来。是负责穗花事件的警官,柏井。  

  “您好,打扰了。”  

  柏井低了低头打了个招呼。  

  “这段时间里受您照顾了。”  

  堂野也点了点头。  

  “其实,如今有了关于穗花小朋友事件的新证词,我们有几件事想来问问您二位……”  

  堂野犹豫着要不要让柏井到自己家去。现在麻理子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些,如果又提到穗花的事情,她说不定又要失控了。而且也可能对她怀了孕的身体造成打击。  

  “那个……我妻子正是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时候,在这里说可以吗?”  

  柏井“啊,也是啊”地附和了一句。结果,堂野和柏井在车中谈了起来。  

  “警方把喜多川作为犯人逮捕的事情我想您也知道了。他在穗花被带走的时间,和推定死亡时间下午四点左右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还有小学生的证言在。啊,虽然他本人是彻底否认的。”  

  “他本人说不是他对吧。”  

  柏井说着“是的”地歪歪头。  

  “因为有目击证词,所以我们执行了逮捕,可是前天又出现了新的证词。”  

  “新的证词?”  

  “是电话。有个上初中的女孩子在事件发生的当天,看到有个人站在雁长桥上……她是这么说的。”  

  新闻里报道了穗花是从桥上落水溺死的。而雁长桥就是离发现穗花尸体的河口最近的一座桥。  

  “她放学回家的路上,要过桥的时候看到有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女人,对方似乎是一边看着桥下一边笑着。她觉得有点可怕,所以就记住了。”  

  堂野口中反刍着“女人……”这个词。  

  “那个初中生的家长到了前天给警署打了个电话,因为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一点。还有一些其他我们在留意的事情,现在正在搜查……”  

  “也就是说,说不定喜多川并不是犯人了?”  

  柏井答了句“现在还不知道”。  

  “我们到现在还认为是喜多川,但是也有万一的可能性……”  

  柏井擦了擦自己的鼻头。  

  “说起来……您太太上个月辞掉了打工,我能问一下她辞工的理由吗?”  

  “她说和其他的工作人员合不来……”  

  柏井只是问了一些妻子的事情就回去了。在他走后,堂野在车里一个人想着。警察一旦认定了犯人,那么就说明找到了那个人是犯人的证据,哪怕是捏造的证据。但那个警察在逮捕了犯人之后还在继续调查,这说明犯人是其他人的可能性很高。  

  堂野把额头靠在了方向盘上。也许喜多川并不是犯人的……只有这件事情让自己多少好过了一些。  


  回到公司的第三天,堂野再次收到柏井的联络。接通手机的时候,还在公司里,堂野慌忙走到走廊上。  

  “真正的犯人已经被逮捕了。”  

  柏井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  

  “关于这件事,我们有话要和二位说,能不能请您和太太一起到警署来呢、”  

  堂野有点踌躇。  

  “其实……我妻子她怀孕了。如果有事情要说的话,能不能我一个去呢。”  

  “这回的事情和您太太有着关系,我们有两三件事情要和她确认。实在是很抱歉,但还是请您两位一起过来。”  

  从口气就可以听出柏井不会让步,堂野也只得死心,带着麻理子来到警署。看着问自己“为什么不能不再去警察那里啊?”的妻子,想着总比一次得知所有的事实好一些……就告诉她“似乎是找到了真正的犯人”。  

  “犯人不就是那个男人吗?”  

  “详细的事情警察会告诉我们的。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麻理子在车里一直带着错愕的表情。  

  到了警署,在接待处说出了柏井的名字,被带到了一间小小的房间。似乎是间审问室,麻理子和堂野在圆椅子上并排坐了下来。  

  “之前已经跟先生说过一些了,我们逮捕了杀害穗花的犯人。”  

  麻理子紧紧握住堂野的手,咬住了嘴唇。  

  “不是喜多川先生吗?”  

  柏井点了点头。  

  “犯人的名字叫‘田口绘里',您认识吗?”  

  堂野摇着头,但麻理子在听到的时候脸色顿时变成了一片苍白。  

  “麻理子认识那个人吗?”  

  堂野问着,但妻子没有回答,以很奇怪的方式摇着头。  

  “田口绘理是太太您以前工作的超市店长,田口浩之的妻子。以前似乎做过模特,个子将近一米八十,头发又短……再加上戴着顶黑帽子,在那个小学生看来就好像是个男人。”  

  堂野想起了妻子辞掉超市打工时说的和同事处得不好的话来。  

  “你和店长的太太处不好吗?”  

  麻理子垂着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您丈夫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直到这个时候,堂野还没有能察觉到柏井和妻子间这些意味深长的话的真正意思。  

  “您太太和超市的店长田口浩之从大概两年前就有着婚外情。这是从其他的工作人员的证言中发觉的。而您辞掉工作也是因为和店长的不伦关系传了出去……是这样吧,太太?”  

  堂野的眼睛大睁着,整个人无法动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让头脑完全不能运转,他僵硬地侧过头去问身边的妻子“是这样吗?”,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田口绘理恨着丈夫的外遇对象,也就是堂野先生您的太太,她已经供认是为了报复而杀害了您的女儿穗花。”  

  麻理子苍白着一张脸,籁籁地颤抖着。  

  “田口夫妇没有孩子,已经进行了将近十年的不孕治疗。而她知道这段时间里丈夫居然和年轻的女人产生了外遇,就愤怒得不能自己了。”  

  在自己身边,妻子哇地哭着俯下身去……听到了她的呜咽声。堂野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的手指。  

  妻子就像口头禅似地说着她爱着自己。说有个温柔的丈夫、自己是幸运的人。既然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足,那为什么还外遇整整两年呢。  

  堂野忽然不认识这个在自己身边哭泣着的女人了。妻子到底为什么哭呢,他连这个都无法理解了。  


  一回到公寓,麻理子就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堂野在客厅里喝着酒,在头脑中整理着事实。麻理子和工作地方的上司有了婚外情。而那个偷情对象的妻子被激怒了,就杀死了没有任何罪过的穗花。  

  这到底是谁的错呢,堂野想。偷了两年的情,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吗?还是被背叛了两年都一无所知的自己呢……  

  现在想起来的话,其实是有很多类似外遇的迹象的。自己没见过的项链……那说不定就是店长送她的礼物吧。她说和朋友去吃饭的那个晚上,说她的脖子上有红色的痕迹的时候,麻理子很明显的动摇了。那也许是偷情的痕迹吧。还有看到自己回来就马上挂掉的电话……因为对没有手机的麻理子来说,能和店长联络的只有家里的电话而已……  

  自己本来该再多加些戒备的。但是自己的妻子……只有那个对自己微薄的薪水连一句怨言也没有的妻子,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与人外遇的。  

  被背叛了……这种想法就是无法消失。自己守护着这个家,却被背叛了。堂野呷了一口酒。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太窝囊吧,而对方那个男人比自己有魅力得多吧。  

  堂野抱住了头。很不甘心,很痛苦,很悲伤……想着想着,堂野为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向有着妻子所在的寝室走了过去。  

  麻理子在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就像个幼小的孩子一样。  

  “麻理子。”  

  妻子抬起哭湿了的脸。堂野在与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下来,对着她站在那里。  

  “……那个……”  

  他寻找着接下来的话。光是把这些说出口来都是一种屈辱。  

  “……你爱他吗?”  

  麻理子没有回答。  

  “如果,你爱着他的话……那就直说你想和我分手好了。结婚之后才喜欢上别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感情变成了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  

  麻理子摇着头:  

  “……我没有喜欢到那个程度……”  

  她用细小的声音回答着。  

  “我是喜欢你的……虽然也许你不会相信……”  

  堂野搞不明白。既然她说喜欢的是自己,那么为什么要去外遇呢,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睡……  

  “……每天都很无聊。虽然很幸福,可是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想到自己要过着这样的日子直到变成老太婆,我就很害怕。就在那时候他引诱了我……原来不伦这种事情不只是在电视或杂志上才有的东西,是真的啊……就以玩玩的心态……”  

  “以玩玩的心态一直继续了两年吗?”  

  麻理子用力摇着头。  

  “我最初只是想玩,可是那个人却认真了,他说他要和妻子离婚。我觉得不好,想和他分手,他就以把事情说出去威胁我……那个时候也快一年了,我想他慢慢会变心什么的……”  

  堂野咬着嘴唇。  

  “这种玩玩的心态却伤害到了对方的妻子和我。”  

  麻理子嘟囔着“那些我也不知道……”  

  “你也该知道和有妇之夫发生关系总会伤害谁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一边怒骂着,堂野一边想着自己的妻子原来是这么任性的女人。自己一直以为她是个很体贴,很认真,很为周围的人着想的人的。  

  “你在生我的气吧?”  

  麻理子瞪一样地看着堂野。  

  “因为我搞外遇,穗花才会被杀的。全都是我的错。而你一点错处也没有……”  

  “麻理子……”  

  “我也很难过的啊。你别用这种责备一样的眼光看我!我知道和人偷情是不对的。如果我知道孩子会因为这个被杀掉,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可是……这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所有那些偷情的人的孩子都被杀了吗?不是那样吧,只是偶尔而已……因为对象的妻子太善妒,脑袋坏掉了,才会变成这样而已。”  

  麻理子用握紧成拳的双手咚咚地敲着地板。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必须要遇到这样的事情而已呢。我的孩子被杀了,我的女儿没有了,可是却还是不能不被大家指责!”  

  堂野无法找出安慰的话来。她的这种自私让自己看得呆住的同时,也感到了悲哀。人类无论是谁都是有弱点的。这自己也明白……虽然明白,可是……  

  俯视着妻子,堂野突然被一种可怕的预感笼罩住了。一直都有外遇的妻子,并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的。不会是吧……但就算怎么想,曾经浮现的疑惑的种子,是无法从脑海里被打消出去的。  

  “那个……你肚子里的孩子,那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麻理子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一直都做了避孕的……虽然那并不会是百分之百,不是没有怀孕的可能,可是……”  

  “……我不知道。”  

  不是的,她并没有这样肯定地说。堂野也不得不放弃了拐弯抹角的问法。  

  “你和外遇的男人避孕了吗?”  

  “什么,你不要问得这么露骨!”  

  “因为这很重要。如果你们没有避孕的话,那不是说不定是那个人的孩子吗。”  

  麻理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然后低声地嘟囔着“……没有”。堂野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因为他说过自己不可能有孩子。他的精子非常的少,就算留在里面也没关系。所以……”  

  “为什么,那也许不是我的孩子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很难过啊。可是那个时候我不能说啊,穗花死了,我却也许怀上了偷情的人的孩子……”  

  “那你又是打算做什么?”  

  堂野逼问麻理子。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有发现的话,你就把那个男人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吗?”  

  “那,我该流掉了?”  

  妻子挑战似的言语,让堂野觉得当头挨了一棍一样。  

  “这孩子一定是他的孩子。从时间上来说我也觉得是……如果跟他说了的话,他会哭着让我生下来。拜托你,我会认这孩子所以不要杀他什么的。”  

  堂野屏住了呼吸。  

  “可是我是你的妻子,所以如果你说让我堕胎的话,我就会堕胎。”  

  堂野沉默无语。那是一个人类的生死,是很重要的事情,而妻子为什么却全交给了自己呢。是想把和堂野完全无关的“罪过”与责任推给自己吧。这个判断无论如何不能由她自己来下。  

  麻理子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虽然是那样的情况下……却还是很高兴。而现在孩子存在于那里的事实没有改变,可是自己的心情却急速冷却了,真是可怖。  

  “你是想说,让我去爱这个孩子吗?”  

  堂野低声说。  

  “你让我对这个作为背叛我的证明的孩子……”  

  “身体上也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的感情没有背叛你。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朋友和大家也都说‘麻理子的丈夫是温柔的人',听了我也非常高兴……”  

  麻理子说自己温柔,但这话却只是从耳边滑了过去。不觉得高兴,也没有任何的感慨。堂野离开了寝室回到客厅,呆呆坐到了沙发上,最后却再也无法忍耐地抓起车子钥匙冲出了门去。  

  粗暴地打着了车子。哪里也不想去。只是让车子跑在一片黑暗里,好几次地做出了平时自己连想都没想过的野蛮的超车,任怒吼一样的汽车喇叭声震天动地地从身后扑过来。  

  这个时候,雨下了起来。信号灯变红了,一下子踩下了刹车,堂野的车子在十字路口整个横了过来。  

  好在车后和对面都没车开过来,没有造成事故。可是受到了震惊的堂野手臂籁籁地抖动起来,只能在十字路口中央停着不动,被他挡到的车子一个劲地按喇叭。  

  车子横了过来,这才察觉自己想要去死的事情。堂野离开了十字路口,慢慢地开着车。就这样来到了穗花被推进水里的那座桥前面。他停下了车。妻子和堂野在事件发生之后只来过一次桥上。把穗花最喜欢的花和点心供奉在这里之后,马上就离开了。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想来到这里。  

  堂野下了车,也不打伞就上了桥。桥的中央摆着许多的花和点心。任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他就这样定定地打量着这些。路过的车子的前灯照亮了人行道的时候,鲜艳的黄色花朵跳进了眼里。那是美丽的花环。这样的花冠附近大概有五个。拿起一个来,看到短短的花茎被用线细致地系在一起。  

  堂野回到车里,毫不犹豫地开动了车子。在住宅街外面的独栋房子旁边的空地上停下了来。  

  在这栋老得快要塌下来的旧宅子附近,还是连一盏灯也没有。进了大门,玄关和院子也都是一片漆黑。堂野双手咚咚地敲着那扇拉门。  

  “喜多川,喜多川!”  

  他不断地叫着那个名字。这个时候,院子里稍稍亮了起来,房间里点上了灯。然后玄关啪地亮了起来,拉门咔啦咔啦地拉开了。  

  喜多川也许正在睡觉。他眯细了眼睛,无言地俯视着堂野。  

  “你被误认是犯人,一直被关在拘留所是吧。”  

  “……没什么。”  

  以一贯的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喜多川回答道。  

  “真的对不起……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喜多川微微地笑了。  

  “我被捕也不是你的错。虽然他们叫着‘是你杀的'吵得要死,每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审问个没完,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本来一口咬定的,可到了今天早上又突然放了我……发生什么了吗?”  

  因为抓到了新的犯人,不用把这个很方便的男人强行定成犯人也可以了的缘故。  

  警察……他们有没有向喜多川好好地道歉的呢。是他们错误地逮捕了他,拘捕了他好几天。  

  “……为什么你湿成了这样?”  

  要不是喜多川提起,堂野都把自己从头湿到脚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啊,我想……在外面走一走,却忘了带伞了……”  

  “那是因为你想来埋怨我吗?”  

  堂野吃了一惊。喜多川只是因为个子很高大,还有常陪着穗花玩就被当成了犯人,遭到了这样的对待。他没有做任何错事。可是他却觉得给这边造成了麻烦。  

  听到警察说喜多川有可能就是犯人的可能性的时候,虽然嘴里说着“不会是他”,心里却多少有着一点怀疑。自己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如果真的相信的话,就会抗议他们搞错了,去拘留所和喜多川会面的吧。自己很狡猾。在看到他也许可能是犯人的时候,就丢下了没有一个同伴的男人。明明知道他是孤单一人的……  

  “……桥上有黄色的花环。我想一定是你……就来道个谢……”  

  “如果那个东西就好的话,那我可以做上一两百个。”  

  喜多川嘟哝着。  

  “那一天……本来约好了下午去玩的。可是,我却喝多了睡过了头。如果我按约好的去你家里的话,穗花就不会死了。”  

  喜多川向着夜色的另一边投去遥望远方一样的视线。  

  “如果我遵守了约定,她就不会死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是运气不好吧。”  

  “什么运气之类的我不知道。总之,如果我去了穗花就不会死了。”  

  喜多川顽固地坚持着。  

  “她就不会死了……我不想让那孩子死啊。”  

  眼泪从喜多川的双眼中滚落下来。  

  “呐,这是惩罚吗?让我失去重视的东西,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我杀了人。可是我进过监狱了啊。我被关了十年呢。这样还是没有赎清我的罪过吧。还是说……”  

  喜多川看着堂野。  

  “那个被我杀掉的谁,也有个很重视他的人在,那个人恨着我?所以也必须要同样地杀掉我重视的人才行?”  

  “不是的。那是……”  

  “不是那样的话也不可能啊。杀了人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过。可是杀了谁的话,总会有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在。变成这样就叫自作自受吗?告诉我吧。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我说了好几次了,那不是你的错。说得具体一点……其实是我们夫妻的问题。你一点都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的。”  

  “既然没有错,那又为什么会死啊?”  

  喜多川叫着。声音在下着雨的院子里回响着。堂野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说不出地难过。  

  “这就是命运吧。一定是……这些都是注定的。所以你没有必要觉得自己的错,不要责备自己。即使你没有来我家,如果那天麻理子不是午睡了的话,如果我没有去加班而是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定也都不会发生那件事情了……”  

  喜多川按住自己的前额。  

  “如果我不觉得那个孩子很可爱就好了。因为她说喜欢我……所以……我才会这么难受……”  

  像要安慰他似地,堂野碰触了他的脸颊。喜多川缓缓地抬起了头。  

  “有一天你也会死的吧?”  

  “……是的。”  

  “如果你死了的话,我要怎么办?”  

  堂野无法回答他。右手被用力地抓住了。与此同时,堂野也感到了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是自然而然地传达给自己的。甩开手臂想逃出去,却被追了上来。在一片黑暗里也不顾有没有路,就这样冲进了院子里,脚被肆意疯长的草绊住了。  

  在挣扎着拔脚的时候就被抓到了。堂野被顺势按倒在草丛里。高大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触让堂野用力地抵抗着。  

  “喜多川,喜多川……”  

  嘴唇被冰冷的嘴唇覆盖住。皮带被解开,裤子被扯了下来。腰很冷,下一个瞬间,一个坚硬而粗大的东西就强行插进了那里。  

  “啊……疼……”  

  那个东西直插到深处。在如此封住了堂野的行动后,喜多川拉下了自己的领带,剥开衬衫。雨水落在赤裸的皮肤上,冰一样凉。可是比起雨水来,喜多川的手却更加寒冷。抱着赤裸的堂野,喜多川动起了腰。随着被摇动的动作,被强行打开的部分一阵阵刺痛着,让堂野惨叫了起来。  

  虽然是被暴力夺走的,但堂野并没有拒绝亲吻。温暖的舌头络合在一起,因为疼痛而哭泣着,但却抱住了男人的脊背。  

  只有苦痛的疼痛转化为快感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疼是很疼的,却觉得这疼痛很好。在这乱来的性里,自己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他这样想着。  

  随着男人的动作,周围的草也在摇晃着。男人的肩背上轻轻落下了什么东西,是黄色的花瓣……堂野朦胧地看了它一会儿之后,用舌尖舔上了它,然后静静地咽了下去。  


  结束了院子中有如野兽一样的性之后,堂野被男人抱着带回了屋子里。在等候洗澡水烧好的时间里,堂野都是赤裸着身体被裹在毯子里,任喜多川抱在怀里。  

  水烧好之后,堂野洗了澡。最初的时候热水让腰一阵酸痛。但是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进了澡盆后两人也紧抱着。就和一开始一样,堂野失去了反抗的意思。  

  洗好澡之后,擦干了水迹,就这么赤裸着被放到了被子里。喜多川也是什么都没穿。钻井被子里的喜多川吸吮着胸口的尖端,让堂野产生了自己面对的是个小孩子的感觉。不只是乳头,喜多川像大狗一样舔了堂野的全身。从耳朵里直到脚趾,他都认真地舔着。  

  被翻过身来,刺痛着的部分被舔舐之后,又被插入了。那真的很疼,就算哭了起来喜多川也没有拔出来的意思。脸埋在枕头里哭泣着,耳边传来了“我爱你”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着你……一次又一次地,说到耳朵都听疼了的地步。可这样一来,腰的疼痛却似乎减轻了,真是不可思议。  

  到了天亮的时候,喜多川终于睡着了。堂野被摇晃得过了头的腰疼痛着,到了连想去厕所都站不起来的地步。班也上不成了。堂野从喜多川家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因为身体不舒服,请让我休息一天。”挂电话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连对不起都忘了说。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堂野思考着。被大家都当成大义的名分使用着的爱到底是什么呢。自己的确是爱着妻子的,可是如果问自己现在是否还是如此的话,自己却无法回答。为什么?因为自己被背叛了。她和其他男人上床,两年来都在背叛着自己。只是因为背叛这种行为,爱情就消失了的话,那都是因为并没有真正地爱着她的缘故吧。  

  自己对旁边睡着的这个男人的感觉又是什么呢。那种想要吻他的感觉又是什么呢。他说着我爱你的时候,胸口那被绞紧了一样的感觉又是什么呢。因为被妻子背叛,就自暴自弃,那时候被近乎讨厌的直接的思想控制着,就这样随波逐流在发生了吧。  

  都是因为曾经在自己手中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么自己不能算是狡猾吧。发生的全都是讨厌的事情,责任总是被推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会觉得爱着这个男人,也只是因为要逃避眼前的现实而已的吧。  

  如果是真的爱上了他的话,那么在监狱的时候就该是爱着他的了。他说喜欢自己的时候也该能对他说喜欢的。因为从那个时候起,喜多川就一直对自己说着“我喜欢你”。  

  他觉得麻理子很狡猾。她背叛了自己,却把什么责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可是自己刚才也做了那样的事情,结果还是相同的。就算不知道那是爱情还是什么别的,做爱也仍然能够成立。只不过自己这边都是男人,不可能会弄出孩子来而已……那么无论是一次还是几次,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想着想着,不由得哭了起来。想着那已经死去的生命和将来即将诞生的生命,还有自己本身的事情,边想着就边自我厌恶起来,然后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过了中午的时候,堂野醒了过来,喜多川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去上班了吧。堂野打量着周围。房间里除了自己躺着的这套被褥,和一个三层的架子外,什么都没有。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和素描簿。书大都不新,全是破破烂烂的东西。其中只有一册是新书。封面是圣家族大教堂,看里面是以照片介绍出自高迪之手的建筑物的图集。  

  素描簿有很多,将近十册。想着他都画了些什么呢,堂野就抽出了里面的一本。翻看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的脸,不由大吃一惊。画下面写着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应该是回忆着自己在监狱的时候的脸孔画下来的吧。还是和尚头的样子。看到自己的肖像画,堂野有点手足无措地只是哗啦哗啦地乱翻着,可是里面无论哪一张都是自己的脸。接下来打开的一本也是一样的。最新的一本没有画完,在中间的一页上有着潦草的字迹“忘掉头了”。  

  在监狱里是不可能照相的。所以……喜多川是靠着记忆画出自己的脸的。可是记忆也随着时间的经过而渐渐地被遗忘了……从那没有画完的素描簿上看,堂野的肖像画在今年三月以后就没有了。  

  堂野把素描簿放回了三层架子上。周围连一条毛巾都没有,就这么全裸着打开了通向另一个房间的拉门。阳光唰地射了进来,不由闭上了眼睛。这个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视放在地板上,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桌子。在面对着院子的狭窄屋台上,有个高大的背影坐在那里。  

  是注意到了打开拉门的声音吧,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喜多川只穿着一条牛仔裤,上面什么也没有穿。  

  “……衣服没了。”  

  “你的现在正在晾着。”  

  仔细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搭在院子里拉在两棵树之间的晾衣绳上,正在晾干。  

  “有没有毛巾啊。至少在衣服未干之前挡一下腰……”  

  “围墙很高,外面看不到的。”  

  的确是有围墙在,但是赤裸着身体来回走毕竟还是让人塌实不下来。可是喜多川没有去准备换洗衣服的意思,也只得光着身子蹭到了喜多川身边。  

  屋台的木板上散落着很多带着花茎的黄色花朵。喜多川把它们一朵一朵地用线系在一起。  

  “是花冠?”  

  “这是今天的份。花很快就会枯,我想枯了的花环她不会喜欢的。”  

  喜多川的手指敏捷地动着。  

  “我以前听说过,想着那个人的事情也是一种供养。所以,我这么做下去的话,也就会一直想着她了。”  

  堂野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喜多川。感情一下子无法控制,眼泪不觉流了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爱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些自己考虑了很久很久没完没了的东西,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现在,自己毫无缘故地爱着这个就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单纯地爱着他而已。要紧抱住一个人,即使只有这个理由也很充分了。  

  “……你不去上班可以吗?”  

  这样一问,喜多川嘀咕了一句:“我被炒鱿鱼了。”  

  “不去再找个工作不行……要付不出房租来了。”  

  喜多川把自己的手重叠在抱住自己的堂野的手上。  

  “我想,如果要找一个长期呆下去的地方的话,那就要住在有院子的家里。有很多的草和树,可以在院子里养狗……这里的确是我的家没错,却总是很冷清。一点也不像你的家那样,感觉很温暖。”  

  喜多川眼神定定地望着院子的另一边。  

  “如果没有人在,家就是很寂寞的东西了吧。”  

  在悉籁的风声中,喜多川喃喃地低语着。  


  傍晚,堂野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家。喜多川一直跟着他把他送出门,但没有拉住他,阻止堂野回家。打开公寓玄关的门,外面已经够暗的了,里面却只有更加黑暗。打开灯的开关,见麻理子的鞋放在玄关,似乎是在家的样子。  

  走到客厅,沙发上有一个蜷缩着的影子。大概是发现门口亮起了灯,麻理子唰地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麻理子摇着头。  

  “……昨天你去哪里了?”  

  “我住在喜多川家。”  

  不知怎地,麻理子露出了松了口气一样的表情来。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瘦弱的肩膀颤抖着,麻理子的双手捂着了脸。  

  “打电话到你公司去,他们说你今天请了假……”  

  堂野把拎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  

  “吃点什么吧?”  

  麻理子摇着头。  

  “还是吃点吧……我随便买了些东西。”  

  把从附近超市买来的成品菜在桌子上摆好,吃了起来。麻理子泡了茶来。用餐结束之后,堂野向着收拾完桌子的麻理子开口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对面而坐。麻理子一直垂着头,没有把脸抬起来过。  

  “那之后我考虑了很多东西。你外遇的事情,肚子里孩子的事情,穗花的事情……”  

  堂野的话中断了。  

  “的确,也是有就这样和你一起下去,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来养育的选择在。虽然说我不会爱那个孩子,但相处久了,也许会产生感情,说不定我会觉得那个孩子很可爱。但就是我会爱上那个孩子……我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把你看作自己的妻子和这一辈子的伴侣了。”  

  麻理子的脸颊瞬间僵硬了。  

  “也许你认为那只是偶尔一次的外遇而已。也许会有人能够原谅这种事情。但那对我来说,我会觉得我们之间的价值观根本不同。”  

  我……麻理子以颤抖的声音开口道:“我、我是爱着你的啊……”  

  “我不能理解你的感觉。本来人的心情感受就不是能够推论估量的东西,所以恐怕我说什么理解也是很奇怪的事。但是,只有一点我是能够确定的,那就是即使再这样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再想去守护你了……也不会再重视你。”  

  请和我离婚吧……堂野宣告道。麻理子咬着嘴唇,紧握住了双手。  

  “那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关于那孩子的事情,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你怎么可以那么不负责任?”  

  “你也确定那不是我的孩子对吧。是那个男人的孩子。所以你向我要求什么决定根本就是搞错了。”  

  但是……堂野打断了想要辩解的麻理子。  

  “你和我离婚……如果可能的话,你和那个男人再婚也没关系。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作为孩子真正的亲生父母生活在一起了。如果介意这里的人的眼光的话,那么搬到离这里远一些的地方去就好了。他不是也说他喜欢你,而且想要认那个孩子的吗。你们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你有没有常识啊!”麻理子叫着,“那是杀了穗花的女人的丈夫。和那种男人再婚……我绝对不要!”  

  “说虽这么说,可那男人不是说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的吗。”  

  “可是……”  

  堂野为到底该不该说而烦恼了一会儿,但结果还是说出了口:“你要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来。”  

  麻理子咬住了嘴唇。  

  “可是,我是喜欢你的啊。”  

  “我不想争到法庭上去。所以,我希望和你圆满地分手。”  

  麻理子痛哭失声。看着哭泣的妻子,并不是不觉得她可怜,但是却不想安慰她。  

  “财产全都让给你。反正离婚是我提出来的,而且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也需要生活费的。”  

  麻理子哭啊哭的……然后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客厅。想着她是回寝室了吧,但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出了水声。  

  沐浴的声音过了很久也没停止。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堂野急忙冲到更衣处。通往浴室的门没有上锁,打开那扇门的瞬间,堂野看到的是变成一片通红的浴室地板。旁边掉着一把水果刀。拼命地摇着瘫软地坐倒在地的麻理子,发现她还有意识。  

  堂野连忙叫了救护车。还好刀伤比较浅,不用缝合也没关系。可是麻理子被送到医院后,大喊大叫着“让我死吧!”挣扎得很厉害,不得不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才睡着了。  

  麻理子从那时起一直睡了半天。总算睁开眼睛的时候,刚看到堂野,眼泪就从她眼睛里滚了出来。  

  “伤口并不太深……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事情。”  

  麻理子把被单直拉到盖住了头,呜咽声从被单里泄露出来。  

  “很快你父母就会来了,然后我会和他们换班。”  

  麻理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不陪我了吗?”  

  “我不能不去公司了。已经请了这么久的假了。”  

  “如果你不陪着我,我就去死。”  

  “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要去死。”  

  堂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要和你的双亲谈谈。把要离婚的事情告诉他们,并且求得他们的理解。”  

  刚才一直都那么虚弱的麻理子的表情忽然大变。  

  “你跟他们说最先出轨的是你们的女儿,让我去做这个恶人吗?”  

  事件是因为麻理子外遇才发生,虽然没有明说到这个程度,但昨天的新闻已经报道过了。麻理子和堂野的双亲一定都知道了才对。  

  “我们彼此都重新来过吧。我不认为和你结婚是个错误。虽然不这样想……但是,果然还是有哪里走错了道的。”  

  之后就没有再对麻理子说离婚的事情。过了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麻理子的双亲来了,和堂野换了班。回到公寓,向着穗花的遗像合掌拜过后,堂野去了公司。为自己连日来缺席的事情向上司道了歉。  

  过了晚上七点,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堂野径直来到了喜多川的家。敲了敲门,喜多川就扑过来开了门。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觉得就连这么细小的地方都让人无来由地更加爱他。问他“你在做什么?”他垂着头答了句:“我在看书。”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要吃吗?我买了东西来。”  

  在小小的桌子边对面坐下,两个人吃起饭来。喜多川窥探似的一次又一次地看向这一边。朝着院子的窗子开着。郁郁葱葱的院子里,传来金铃虫唧唧的鸣叫声。似乎是被这种怀念的声音吸引了,堂野吃完饭后就走到了屋台上,在喜多川身边坐了下来。  

  “我要和妻子离婚了。”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堂野说。  

  “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因为还有些争执,所以能让我在这里打扰到事情平静下来吗。虽然我要付补偿金,财产也都让给那一边了,身上一点钱也没有。”  

  没有回答。这让堂野很是焦躁。不是难为情,但就是不敢去看身边男人的脸。  

  “……我突然说了这么多,一定让你吃惊吧。本来也是,好好想想看,赖在别人家这种事情还是太厚脸皮了……”  

  “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被他这样一问,堂野的喉咙咕嘟地干咽了一下。在一片寂静里,虫子的声音更是多余地勾起了人的焦急。  

  “不,没有什么……”  

  堂野垂下了头,双手交握在一起。四周又沉默了下来。实在太过坐立不安的堂野要站起来时,右手被抓住了。  

  “你要去哪里。”  

  他直直地看向自己。  

  “我想今天就先回去了……”  

  “别回去。”  

  “啊,可是……”  

  身体被拉过去,然后被紧紧地抱住了。一只手搭上了皮带,衣服也被性急地脱了下来。  

  “喜多川……,那个。”  

  就是抵抗他也不听。到了途中堂野也死心了。两个人就在屋台上全裸着身体拥抱在了一起。和之前一样,腰疼到快麻痹的地步,但是却没有流下眼泪,喜多川在堂野身体里释放了两次。  

  在这些结束后,两人一起进了浴室。想要洗头发,却发现没有洗发液,只能用肥皂来搓,让头皮有点疼。  

  “别回去。”  

  在浴盆里,紧抱着堂野的喜多川在他耳边呢喃。虽然非常想留在他身边的,但堂野也有着要回去的理由。  

  “今天麻理子不在家……只有穗花的遗骨孤零零地在家里,所以我要回去……”  

  喜多川的眉间堆起皱纹来,他低下头,然后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堂野。  

  “如果你走了话,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  

  “……嗯,我还会再来的。”  

  “一个人也没关系,我明明到现在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可去你家吃过饭,和孩子一起玩过之后,回来就觉得很讨厌。现在就觉得更讨厌了,我还想哭。为什么会这样呢。你都和我做过爱也亲过嘴了,可我还是……”  

  那双眼睛看起来是那么无助。堂野抱住男人的头,亲吻了上去。  

  “再过一下……只要再过很短的一阵,我就又会来这里了。我会陪在你身边,让你再也不觉得寂寞。”  

  洗过澡之后,堂野开始做回去的准备。向他说了声“我这就回去了”,缩在房间一角背对着自己的他也不回答。没有办法,只得就这么走了出去,却在出门之前被人一把拽住。  

  “明天,你还会来吗?”  

  “虽然不能住下来,但下班就会过来的。”  

  “一天太长了。”  

  堂野笑了起来。  

  “睡觉就会过去一半啊。然后不就又到了白天吗。”  

  紧紧握了一下那像孩子撒娇一样缠着自己的男人的手后,堂野上了车。在照后镜里,他看到了一直一直站在门前动也不动的喜多川。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等想到既然他那么寂寞,还是把他带到家里来好一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公寓门前了。  

  自己的房间居然点着灯,这让堂野吃了一惊。是麻理子回来了吗,还是她的双亲呢……  

  堂野进了家门时,看到麻理子的鞋子放在那里。的确她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过还是想不到才过一天而已,她今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你回来了。”  

  是听到了开门声吧,麻理子出现在走廊上。  

  “真晚啊。你还没有吃饭吧。”  

  就和平时一样,是一如既往的问候……但是麻理子的这种态度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不,我吃过了。”  

  啊……这样吗……麻理子垂下了头。手腕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那,要去洗澡吗?”  

  堂野还在踌躇的时候,麻理子歪过了头继续问。  

  “也不用了。我要去睡了……”  

  在要经过麻理子身边的瞬间,手腕一下子被抓住了。  

  “……你去哪里了?”  

  她看向自己的眼光异常地严厉。  

  “什么去哪里……”  

  “我问你你到底是去哪里吃的饭洗的澡!”  

  那尖锐的声音让胸口震动着。  

  “那种便宜香皂的味道让人闻了就生气!我外遇就被你看不起,可是你还不是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  

  “不是的……”  

  “你自己不是也去偷情了吗。可即使这样,却还说得跟我离婚都是因为我的错一样。你太过分了!对方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你老实说出来!”  

  因为被麻理子紧紧抓着,堂野被她拖得摔倒在了地上。她殴打着自己,虽然很疼,却没有抵抗。打着打着麻理子渐渐安静了下来,还跨坐在堂野的身上就这么哭了起来。  

  “你是因为喜欢那个人胜过了我,所以才要和我分手的是吧。我不要,我的肚子里都有孩子了……”  

  可是麻理子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堂野的。  

  “是不是喜欢什么的……老实说我也还不清楚。可是,我想温柔地对待那个人。”  

  麻理子抬起了头。  

  “那个人说只要有我在身边就好,所以,所以……”  

  “你太狡猾了。还说什么我伤害你,你自己不是也有依赖的人在了吗!却只有我一个人被大家在背后指指戳戳的……”  

  即使被人背后指戳,那也是她自己的错。麻理子一点也没有看到,她那只为轻率地玩玩的行为却深深地伤害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不管是堂野也好,那外遇的对象也好,外遇对象的妻子也好……  

  “到底是哪里的谁?是哪里的女人啊!你快点说、快点告诉我……”  

  衣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摇晃着。堂野试着去回忆自己到底是喜欢过妻子的哪里。可是,因为被讨厌的回忆所侵蚀,连快乐的回忆都被污染成了灰色。  

  “是喜多川。我在喜多川家吃了饭洗了澡。”  

  这个瞬间,麻理子一下子浮起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既然在喜多川先生家的话,那一开始就说清楚不就好了。也是啊,你和那个人很要好的样子……”  

  “我和他上床了。”  

  麻理子的脸顿时僵硬了。  

  “喜多川是个不幸的男人,自从他生下来开始就是这样……他没有被人爱过。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  

  “老……老公,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想回应那个说只想要我的那个人的心意。”  

  “你们都是男人啊,都是男人的……”  

  “那也没关系。”  

  堂野停顿了一下。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关系的。”  

  他把呆呆地跨骑在自己肚子上的麻理子搬到了地上。  

  “我们是从前天开始发生了这种关系的。可是,毕竟我还没有和你分手,这也许应该算是外遇偷情吧。对不起。”  

  堂野双手撑在地板上,把头深深地俯了下去,然后看着麻理子。  

  “我想和喜多川在一起,请你务必和我分手吧。”  

  麻理子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无言地背过了头去。  


  第二天早上,麻理子迟迟不从床上起来。堂野也没有叫她,只吃了点面包当早餐,就出门去上班了。  

  工作到过了晚上七点才结束。想要去喜多川家的,可是,还有麻理子在家里,总觉得如果回去得迟了的话会有不好的事情。  

  而且麻理子也还没接受堂野与喜多川的关系。再加上离婚这件事,她一定还有很多话逼问自己的。  

  今天不能去了……想起昨天看到的他那寂寞的样子,就以很抱歉的心情给喜多川家打了个电话去,可是却没有人接。  

  到底是怎么了呢,堂野有些在意。等回家的时候,堂野特意绕了路要到喜多川家那里去。在等待着信号灯变绿的时候,他无意间往前面看了看,却看到喜多川正猛骑着自行车冲了过去。  

  等开口叫他的时候他已经听不到了。而且堂野要去的方向与喜多川的方向正好是相反的。明明约好了要等着自己去的,他却自己出门了吗?堂野很在意。在也许是妒意的这种感情下,他对这件事情觉得有些奇怪。堂野在途中掉转了车头,追向喜多川去的方向。  

  喜多川也是有自己的私生活的,就算已经和自己约好了,他也不是就不能出门啊……虽然自己对自己这么解释着,可是心里就是很在意。  

  自行车不知道在哪里转了弯,找不到喜多川的影子了。堂野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来到了穗花被推落的那座桥附近。本想要开车回去,可是忽然想到喜多川会不会就是来了这里。他每天都做一个花冠的,也许他正是来这里给穗花送上今天的那一顶吧。  

  堂野开着车向桥上而去。大桥的中央,现在仍摆放着花束和点心。还看到一辆自行车和人影在那里。果然喜多川是来了这里啊……正要出声去叫他,却心中一凛。喜多川的对面还有一个人在。在灯光中,那个人影的轮廓浮了出来,是麻理子。  

  动摇的堂野就这么连招呼也没打地就开了过去。那两个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车子,连头也不转一下。堂野把车停在了过桥后几十米的地方。这一段路是海岸路,车流量并不大,就算把车停在路边也不会挡到别的车子的。  

  麻理子和喜多川在说什么呢,堂野介意着。可是自己也不好接近过去,参加到他们的会话里。  

  堂野走到桥栏杆的附近,看着那两人。他们手扶着桥栏杆,静静地俯视着桥下。现在周围没有车子经过,一片宁静,只有桥上的路灯朦胧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而已。不意间,麻理子似乎左右打量起周围来,然后就在喜多川的背后猛推了一把。那高大的身体顿时向前面倾斜过去,喜多川要掉下桥去了。而麻理子却落井下石一样,更用力地去推他。  

  “住、住手啊!”  

  堂野向着栏杆附近就冲了过去。麻理子似乎被吓到了,向后倒退了一步。而喜多川整个人都掉到桥的外面,只靠一只手抓住桥栏杆,就那么挂在那里摇摇欲坠。堂野慌忙把身体探出桥外,在喜多川的手指支撑不住的那一刻险险地紧抓住了喜多川的右手腕。一个人的重量顿时全吊在了右手上,右手顿时像要断了一样……太重了。  

  “喜多川!你左手抓住!”  

  只靠自己无法承受他的分量。如果喜多川不能抓住栏杆或者什么的话,根本不可能拉得上来。  

  “麻理子!你去叫人来!”  

  但麻理子却只是苍白着脸,一动也不动。  

  “快去啊!快去带人过来啊!”  

  右手已经完全麻痹了。只靠一只手就要支撑数十公斤的大男人毕竟不是可能的,何况强风还在摇动着喜多川的身体。  

  喜多川的身下,就是黑暗的河川水面了。而连自己抓着栏杆的左手也整个麻痹了,堂野心里觉得,恐怕不行了……  

  来人啊……来人啊……心里这样叫着,堂野只有拼命地咬紧牙关死死撑着而已。但他的耳朵忽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放手吧。不然连你也会掉下去的。”  

  喜多川那在空中摇晃着的脸上,丝毫没有恐惧的神色。  

  “不,不要!”  

  “你很快又会有孩子了吧。你的家又会变成温暖的家的。”  

  就算孩子生了下来,那个家也不会再恢复成温暖的家庭。这一点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最后还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喜多川叹了口气。  

  “能够认识你,真好。”  

  这么说着,喜多川挣动起自己被抓住的那只右手来。本来就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的右手再也难以承受他的动作,眼看就要放开了。  

  堂野不想放开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腕。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种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去吧。这样想着,就放开了左手。放开的那一瞬间,变得很轻松了。在两人一起被吸着一样地落下去的瞬间,他看到喜多川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  

  在感受到水的冲击前的几秒钟里,堂野忽然想起自己一次也没有对喜多川说过“我爱你”的事情来。他为没有告白而后悔,然而这个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崇文,崇文,有人一次次叫着自己的名字摇晃着自己。微微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被用力地紧紧抱住了。  

  “喜多川……”  

  被紧抱到近乎疼痛的地步。越过那个肩膀,远远地看到桥在那里。即使是从桥上掉下来也没有死啊。为这个事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体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了。  

  虽然整个人都湿淋淋的,但自己还活着。的确,自己是活着的。  

  “我把一动也不动的你拖到了这里来。”  

  喜多川的声音颤抖着。  

  “我还以为你死了。想着为什么只有你死了呢。就算做了错事,可为什么连让我们一起死都不允许啊。”  

  堂野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着的男人的头。  

  “我,喜欢你。”  

  男人的后背猛地一抖。  

  “我爱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  

  “你已经有了孩子吧,你老婆这么说的。所以我要走得远远的……”  

  “我想要你。你也是像个大孩子一样的人,如果要让我只能选一个的话,我就选你。”  

  “我的家一点也不像你家那么暖和。又旧,又脏,又难看。”  

  “可也还是你的家好。”  

  堂野看着喜多川。  

  “有你就好。”  

  喜多川放开手,大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堂野用力地抱紧了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耳边重复着:“我喜欢你。”  


  虽然桥很高,但也不是掉下去就一定会死的程度。可是堂野因为过度震惊失去了意识,要不是有喜多川在,说不定就真的溺死在河里了。  

  堂野提出离婚,得知对方是喜多川后,麻理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她把喜多川叫了出来,对他说自己有了孩子,让他从两个人面前消失。喜多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这样沉默着。麻理子忽然说“桥底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指着桥下,等喜多川靠近栏杆往下看的时候,她就狠狠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把喜多川推下桥去的这种行为,只要造成了伤害的话,那么就是故意伤害罪。麻理子也为自己的行为而后悔了,请你务必原谅她,堂野向着喜多川鞠躬道歉着,但喜多川只是低低地说了声“没什么……”  

  和麻理子以离婚为前提商议着。可是却总是不顺利,事态难以进展,等到离婚正式成立,几乎花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在书面上的离婚成立之前,堂野基本都是住在喜多川的家里的。说老实话,和麻理子一起生活已经成为一种痛苦。妻子像要显示自己的存在一样,打起全副精神来做精致的料理,拼命地体贴堂野。可是这对堂野来说完全是白费的。他没有任何发自心底地想要说“谢谢您”的意思。心中带着芥蒂,比起麻理子那美味的料理来,还是和喜多川一起吃随便的便当更加舒心。  

  堂野搬到喜多川家的时候,对他诚实地交代:“我和妻子还没有正式离婚。还需要时间去和她交涉。”但是,喜多川却从来没有问过一次堂野和妻子现在到底如何了,有没有完全分手这样的问题。  

  离婚的事情拖得很长,麻理子的肚子一天天地膨胀起来。看了这个情况,麻理子的双亲求他“能不能再考虑一次复合呢”,但堂野离婚的意志没有丝毫的动摇。  

  麻理子生下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堂野连孩子的模样也没有见过,只知道似乎是个男孩。生下了孩子后,麻理子提出如果堂野承认这个孩子的话,那么她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堂野漠然地想着:果然这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吧……  

  堂野认下了孩子,作为代替的,得到了签好了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时间到了七月月初。那一天,堂野趁着午休,把麻理子寄来的离婚协议书送到了市公所。  

  再度成为独身的那个夜里,回到喜多川家的堂野很想把离婚成立的事情告诉喜多川。可是也不好一开口就讲出来,在寻找着时机的时候,渐渐觉得反正不过是一张纸的事情而已,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喂。”  

  洗完了澡之后,喜多川在走廊上叫着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的堂野。  

  “要吃梨吗?”  

  “啊,要吃。”  

  堂野走到喜多川身边坐下,拿起那个削得很漂亮的梨向嘴里送去。咬了两口,甜美的汗水的在口中迸溅开来,十分美味。  

  “……呐。”  

  觉得好像是被蚊子咬了,堂野搔着脖子,喜多川低声地说:  

  “我们工地附近有条被扔了的小狗,如果明天还在的话,我可以把它捡回来养吗?”  

  “可以啊。”  

  喜多川没有看向这边,但是很开心似地耸了耸肩膀。  

  “就算我不许你养,可是这里是你的家啊,你要养当然可以的。”  

  “……也许吧。可是我想和你商量。”  

  喜多川抓起了堂野的右手,送到自己的嘴边。还粘着梨子汁水的手指似乎很甜,他像大狗一样唰唰地用舌头舔着。  

  “你脖子这里红了一块。”  

  堂野抚摸着脖颈。  

  “好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我来帮你吸一下吧。”  

  这么说着,喜多川吸上了堂野的颈项。轻轻地咬着,吸吮着,皮肤上似乎窜过了微弱的电流一样,堂野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瘙痒的缘故,还是因为快感的缘故。  

  看着明显地增加着快感的成份,变得越来越红的堂野的脸,喜多川笑了。  

  “梦变成真的了。”  

  “梦……”  

  “有个家,有你在,养着狗。就和我一直在做的梦一样。”  

  男人这微不足道的、幼稚的梦想,却让人觉得心头一酸,堂野吻上了男人的嘴唇。  

  “……今天,离婚已经成立了。”  

  在最接近的距离,堂野告诉了他。  

  “……唔嗯,那又怎么样?”  

  的确,也许这就是只不过让人“嗯”一声程度的东西吧。拘泥于这种不足挂齿的东西的只有自己而已……堂野苦笑了。抚摸着被太阳晒成浅黑色的男人的太阳穴,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声:“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