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の夏 原作:木原音瀬


此篇出处:木原同人志总集篇《COMPLETE A》,为目录中第三篇,英潮背景


木原的书后附录说明:

帝王の夏(初出『HIS DAILY LIFE』1992年『FLY ME TO THE CLOUD』1996年収録)

某漫画 (大岛司的《足球风云》)的同人作,改了名字。这本是受注生产的COPY志,我自己画了插画。92到96年间修改过几次。这次只在实在难以容忍的部分有少许修正,几乎原封不动。


附COMPLETE A简介:http://shirogane.blogbus.com/logs/17725761.html


帝王的夏天(1992)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他在这里一直住到九岁。被低矮的砖墙围起的旧房子仍一如既往地矗立着。这令人怀念的家的景色极大地动摇了朦胧的记忆。

  一个月前来看的时候,“房屋出售”的牌子仍挂在半圆形的铁门上,如今已经被拿下了。推开完全锈蚀了的红棕色大门,久城知之踏进这再次成为自己家的地方。

  八年前,随着父母离婚,房子归母亲和弟弟所有,知之和父亲修带着少量行李离开了这个镇子。母亲继续做包装设计的工作,因为忙碌便干脆地卖掉老房子,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住。

  但和现实而又毫不拖泥带水的母亲不同,父亲对这所老房子恋恋不舍,攒够了钱,便买回了已经挂牌出售的曾经的家。直到买回它都一切顺利,但随即身为地质学家的父亲有了去美国的任务。原定的讲师因病住院,父亲就是那人的代理。参加美国的研究小组是父亲长久以来的梦想。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啊……”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对面的父亲多次喃喃。在这个问题上很是犹豫了一阵,父亲最终还是决定去。

  “你会和我一起走吧?”

面对父亲的提问,知之回答说,在日本等他回来。父亲正想说服他,但对上已是高二学生的儿子温柔的双眼,还是闭上了嘴。微微的叹息声在知之耳边响起。

  “你是温柔的孩子,但一旦决定了就绝不会动摇自己的意志。我和你妈妈离婚的时候也是,她明明那么想要你,你却固执地不听话。”

  知之微微地笑了。

  “是啊。”

  “我知道的。你是温柔的孩子,所以知道我很寂寞对吧。就算是同情,我也很开心。那时候,知之你对我十分重要。”

  他想起来了,离婚就要生效的时候,因对新生活充满希望而雀跃的母亲的表情,和形成对比的,看上去十分可怜地消沉着的父亲。所以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被问道,“哪边都行,选你自己想要的吧”,他毫不犹豫地拉住父亲的手。被选中的父亲抱住知之哭了。

  “再过一年半我就高中毕业了,我觉得爸爸也差不多到了找个新伴侣的时候了。”

  真是的……面对儿子认真的脸,父亲笑得落寞。眼角细小的皱纹,给那温柔却有些软弱的眼睛,增添了四十岁年龄具有的味道。

   “以前是为了我,这次也一定是为了我吧。一定是这样。”

  父亲昨天从机场启程。定了要去三年,但父亲给知之留话说有长假就必定会回来。但忙着整理在日本没做完的工作,以及为赴美做准备,结果,父亲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好不容易才买回来的房子。


  知之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悠闲地转了一圈。时值六月底,他本打算在树荫下走走,阳光却出乎意料地强烈,转完一圈额头上已是微微渗着汗。据不动产的人说这里长时间无人问津,但却没多少明显的损毁,外观上似乎不怎么需要修整。 

  房子的屋顶很高,也有凸窗,最早是由在商船公司工作的美国人所建,因此从外观到内装都是彻底的西式建筑。

  知之很喜欢曾经住在这里的外国老夫妇。丈夫死后,孤身一人的妻子和来接她的孩子一起回了美国,母亲和妇人很要好,便低价受让了她留下的房子。

  房子又大又漂亮。但全家住在这里不到三年时间。才住了不过三年而已,父亲却对这房子十分迷恋,个中理由知之多少也有所了解。房子有着温柔而让人安心的气氛。更重要的是,父亲仍然没有忘记全家一起生活的那个时候。

  就算留恋过去也回不去了……如今他可以猜到,母亲和父亲离婚大概就是这个理由。现实的母亲不理解父亲的浪漫主义,单方面排斥她不能理解的东西。父亲在母亲心中被一点一点地排除在外,经过十年时间渐渐变为零,于是离婚了。

虽然父母已不再见面,但知之现在还能时常见到被母亲带走的弟弟。弟弟常年卧病在床,若是不作过于剧烈的运动,也慢慢恢复到晚些可以上学的程度。即使夫妇会形同陌路,兄弟到底不能成为外人。

  知之在玄关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漫不经心地回想。突然觉得有人在,便抬起了头。视线所向,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半开的铁门旁。身穿制服的少年看着知之。亲切而又充满个性的眼睛。视线相交,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搬到这里来的人吗?”

  少年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知之这里。知之站起身,因为在石阶上,于是俯视着少年。

  “我是住在附近的平石。”

  说着,少年飞快地伸出右手。握住那只手,知之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少年格外用力地回握知之准备放开的手。

  “不可能!”  

  少年叫出声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吓了一跳的知之。

  “是同名同姓吗?那个……你以前在这里住过吗,全家四人一起?”

  “小学时候确实住过。”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被对方的胸膛吸收了。突然的拥抱令知之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你回来了啊。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是啊,原来是这样……” 

笑声在知之的耳边响起。

  “听说小知要搬走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你什么都没提啊,还以为被你抛弃了。后来听说小知你的父母离婚了,房子也被卖掉了……”

  知之微微动了下身子,少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大胆,慌忙放开手,看着一脸难以释然的知之,表情失望。

  “想不起来了?我是寿则啦,平石寿则。小知总叫我阿寿的……”

  知之在脑中拉开名叫“记忆”的抽屉,翻找“平石寿则”的名字。那个名字藏在了抽屉深处。把它翻出来的一瞬间,小孩的笑声便在知之的脑中响起。

  “阿寿……就是总和我一起玩、小我一岁的……”

  “没错!”

  寿则大声地回答,随即为自己过大的声音而脸红,挠了挠后脑勺。

  “我啊,每次这房子换主人的时候都会过来看看。经常在这房子出入的。之前过来的时候‘房屋出售’的牌子没了,所以就来看看这次搬来的是什么人,居然是小知,吓了我一大跳。”

  这是代替常常因病住院的弟弟,经常和自己一起玩、小自己一岁的竹马之交。寿则和他的母亲两个人住在这所房子的附近。

  也不是没有父亲……但确切地说,寿则的母亲是资产家的情妇。在小小的镇子上不知听谁无意中散播了流言,母亲们叮嘱孩子们说“不要和小老婆生的孩子一起玩”。

  流言把寿则孤立起来。寿则唯一的玩伴就是知之。知之的母亲对这种世俗事情毫不关心,看见寿则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总是两个人一起玩。和寿则在一起,别的小孩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和年龄不相称,寿则个子小又瘦弱,是个动不动就哭的小孩子。但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就不同了。岁月消去了怯弱的爱哭小鬼,取而代之塑成了一个性格鲜明的知性少年。寿则完全没有察觉知之困惑的心情,继续说道:

  “你现在是高二了吧?比我大一岁嘛。转学到哪里?难道是英潮?”,

  “就是英潮高中。”

   “太好了!”说着,寿则握紧拳头。

  “我也在英潮高中,真开心啊,高中也在一起。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真的像做梦一样……”

  寿则一直盯着知之。知之尽量自然地转开视线,低语道:

   “我们两个都变了呢。我也变了吧。”

  寿则大大地摇头。

   “完全没变。小知还和那个时候一样。”

  在手指无意识的动作下,手里造型古朴的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没收拾,不过你要进来吗?这里……有点热。”

  汗水流过知之的脸颊,在玄关的石阶上形成一个黑点。


  花两个小时帮忙收拾完屋里,寿则回去了。虽然一开始总觉得不自在,但聊着聊着就觉得,在附近有熟人真是太好了。

  寿则说了,明天带自己熟悉英潮。办转学手续的时候已经去过一次了,这镇子又不是第一次来所以认得路,但对方说了“一起去吧”这样无法拒绝的话,约好一起上学。知之苦笑,自己被他照顾了。需要年长一岁的哥哥庇护的爱哭鬼弟弟,已经不在了。

  用杯面解决了一个人的晚饭后,知之钻进直接铺在木地板上的被子里。

  “只有一点我很在意。”

  大概是累过头了,头脑清醒得睡不着,突然想起白天听寿则说的话。

   “二年级有个很讨厌的家伙。”

  “讨厌的家伙?”

  知之拆开纸箱的带子,一边拿出用报纸包住的盘子一边反问道。和他一样,寿则从纸箱里把锅拿出来,轻轻推了推眼镜,唇角微挑。

  “就算瞒着你也马上就知道了,还是一开始就告诉你吧。小知知道我妈妈是情妇吧。正妻的儿子在英潮上高二。我们知道彼此同父异母。虽然我无所谓,但对方动不动就找我麻烦……”

  寿则轻轻地叹了口气。

  “做那种事没有任何用处,只是让他自己格外没有立场而已。爸爸也很讨厌他。我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是知道小知是我的好朋友,也许会来找碴。二年级有十四个班,你可能不会遇到他,还是小心一点好。那家伙叫神原,神原圭介。”

  “神原……神原圭介么。”

  知之重复着寿则异母哥哥的名字。名字很平凡,却不可思议地响亮。知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头脑渐渐昏沉起来,终于快要睡着了。


  看着尽是男生的教室,知之没法出声,只无聊地叹了口气。知之在班主任身旁简单地打过招呼后,被安排到空着的座位上。

  老师在知之就座之后立刻开始上课。以前上的高中是公立学校,和私立的英潮无论是课本还是讲课方式都完全不同。谁借我看看课本啊,想着,知之左顾右盼。右边有个家伙正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

  “劳驾,能借我看看课本吗?我还没有准备好这里用的书……”

  那人在知之的招呼下回了头。小小的下巴,细长的眼睛。散布在鼻子周围的    

  几颗雀斑不知怎地给人小孩子气的印象。那人哼着鼻子笑了一声,就又把脸转向窗外,示威似地无视知之。

   “我的给你看。”

  有人拍拍知之的肩膀。左边的高个子男生微笑着把桌子挪了过来。知之也把自己的桌子挪过去。课本就放在两人桌子中间,那个男生小声地对着知之耳语道:

   “我叫赤仓。你最好别跟刚才那家伙扯上关系哦。”

  知之不解。像是怕被听见,赤仓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家伙叫神原圭介。被他盯上就糟了。他有个叫白峰的同伴,要是惹神原不高兴或者反抗他的话,白峰就会教训人。”

  知之含糊地点点头。神原圭介,寿则提醒自己小心的麻烦人物。赤仓放松了神神秘秘的表情,嘻嘻一笑。

   “刚来就吓唬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那种人也只有他一个。神原是个什么事都非得顺着他的意思来才行的讨厌家伙,有个外号叫‘帝王’。不过他本人不知道,不能说出来哦。”

  和寿则说的一样,风评不好。与其说是不好,倒不如说是“糟透了”。

   “久城君对吧。你在以前的高中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

  赤仓悄声说道。

  “我当过足球部的经理,不过只有半年而已。”

  “真巧,我也是足球部的。要不要在这边也当经理?虽然有个女孩子了但她不怎么来,我们也没怎么赢过。”

  赤仓眯起一张长脸上豆大的眼睛嘻嘻笑着。邻桌的同学人似乎很好,这样就能很快适应新的环境了吧。  

  “对哦……我会考虑的。”

  答完,知之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可知之还是很在意,竟然和寿则的哥哥同班而且是邻桌……那个被人讨厌的神原圭介。知之偷偷地瞥向神原。那是完全不像寿则的长相和身材。神原回过头,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躲开,目光相遇了。神原瞪了知之一眼,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转开视线。


  转学第一天,第五、六节课是足球的体育课。知之没带体操服身体也不太好,打算见习,但赤仓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套衣服给他,说不出要休息,只好换上衣服。

  室外吹着舒适的风。穿着赤仓借给自己的球鞋轻轻磕了磕地,便飘起一阵尘埃。令人怀念的红土的触感。听体育老师的哨子在操场一角并排站着,学生们按出席的序号分组,赤仓在一队,知之在二队。最先对决的是三队和四队,没轮到的学生就在离球场稍远的地方坐着看比赛。

知之坐在赤仓旁边看比赛。没什么射门,上下半场总共只有一个进球,三队赢了第一场比赛。

  “喂,转学生!到你了!”

  和又瘦又高的赤堀形成对比,身材壮硕的名叫大山的男生叫着知之。

  知之的胸口骚动不已,越过白线进入球场。“哔”的一声,哨音在耳边响起。


  欢声雷动。比赛开始还不到五分钟,操场上就热闹得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喂,那个超厉害的三号球衣是谁啊?”

   “好像是四队的转学生。真厉害……球简直像粘在脚上一样。”

   “又过了……一个人。”

   “球进了裁判都没吹哨哩。”

   “是吓呆了吧。现在几分了?六分,一个人得了六分诶!”

  带球、过人、射门,快要忘掉的感觉又鲜明地复苏了。做假动作的时机,巧妙地晃过对手时的那种感觉。知之抬头瞄了一眼时钟,比赛开始还不到五分钟。再跑五分钟应该也没问题。

  在知之第七个进球的哨声响起时换人。外场因为换上场的选手骚动起来。是神原圭介。知之后来才知道,神原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总说“懒得去”,他的父亲给学校捐了很多钱,老师也就没法强求他,他便总是逃学。神原进入球场,经过知之身边时放出话来:

  “别太得意了,臭小子。”


  “好厉害……那两个人。简直就像只有他们俩在踢球一样。”

  “真没想到,神原也踢得很不错嘛。”

  激烈的攻防战在一队的球门前展开。神原彻底封住了知之,知之闪过。其它人派不上用场,自然就变成了神原和知之的对决。知之稍一不注意球被抢走,被对方先得了一分。神原灵巧地运用脚尖,知之从没见过能这么华丽地控球的人。

  知之的体内开始发热,棋逢敌手的感觉。知之身体右移,神原也向右边移动。知之把球往后带,脚跟一磕,球越过知之和神原落在斜前方,知之带球向球门跑去。神原和外场球员一瞬间都为这魔法一样消失的球屏住了呼吸。

  看到知之射门入网,神原跺着脚。守门员开球。神原跑起来,和刚才形势相反,神原攻知之守。突然眼前开始摇晃,知之摇摇头。还想继续比赛,踢球是那么开心……知之呼吸越来越困难,神原越过了他。球进了,响起了欢呼声。神原跑过昏昏沉沉地站住的知之,得意地低声说道:

  “怎么样?你要是后悔了……喂!”

  地面像波浪一样摇晃着,在脑中天旋地转。似乎发觉不对劲,神原站住了。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眼前发黑,全身冒出冷汗,知之就那样倒在了操场中间。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白色窗帘围起来的房间里了。有日晒的味道。当发现这里是保健室,自己晕倒了,知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课已经上完了。”

  直到对方发出声音,知之才发现对床有人。

  “你身体很差吗?”

  神原坐在床上,表情微妙地观察着知之的脸。

  “大概是去年吧,肾出了点问题,没法长时间进行剧烈运动。十分钟左右没什么关系,但今天太开心忘了时间。玩得兴起,太过头啦。”

嗯,神原应和着。

  “你踢得很好诶。足球……踢过的吧?”

  “直到高一夏天之前吧。医生说了不行之后就一直当球队经理。虽然想放弃,但还是没法割舍啊……还出了这么难堪的事。”

  “那么任性,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知之瞥了一眼神原身后的挂钟。应该还在上课,但神原却一脸理所当然地呆在这里。

   “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留在这里,还是回去上课吧。我已经没事了。”

  就这么一句话,神原的表情就变了。那双像小孩一样,很担心地看着知之的眼睛,带上了可怕的怒气。

  “讨厌我待在这里吗?是的话就明确说出来!”

  知之想起赤仓的话,说不要惹他不高兴。

  “不是讨厌,我只是觉得,为了我不去上课不太好。不过很高兴你能陪我。”

  神原很不爽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知之没有看漏那张脸上微微的泛红。似乎是出乎意料地害羞的男生。不是寿则说的……那么讨人厌的家伙吧。知之微微地笑了。流言蜚语不可信。

  “你笑什么啊,喂!”

  发现知之在笑,神原咬牙切齿地吼道。

  “没什么,只是……”

   “告诉我啊,不然给你点颜色瞧瞧!”

  知之并不认为他会真的教训自己,因此什么都不说,只是在笑。神原连连咋

舌,明白了知之不打算说之后,便再也没追问。沉默忽然而至,却感觉不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玩弄着长长的前发的手指停下来,神原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久城知之。”

  “久城吗……你很奇怪啊。”

  “赤仓跟你说过吧?”

  知之的喉咙发出咕噜的一声。

   “神原是讨厌的家伙,不要跟他在一起、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搞不好就会受伤什么的。”

  第五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对自己了解得再清楚不过的“帝王”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道。

  “他说过了。不过我不太清楚。”

  知之诚恳地说完,神原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神原下了床,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保健室。神原圭介……想再多深入了解他一点,不知为什么,知之这样想道。


  “真是吓了一跳呢,那个神原居然会和久城你要好。”

  赤仓感慨万分地喃喃。久城只好苦笑。已经转学一个月了,七月过半,马上就到暑假了。终于习惯了英潮的校风。平常总是和神原一起吃饭,今天神原难得地缺席了。

  知之一个人在学生食堂吃着A餐,被赤仓和大山看到了。两人在知之对面坐下。

  “不像小道消息说的那样,神原不是讨厌的家伙啊。”

  怕烫的赤仓呼呼地吹凉舀在勺里的亲子饭,一边像在说“烂好人”似的看着知之。

  “只对久城这样啦。我还是第一次见那家伙听别人的话。在久城来这里之前,一直很嚣张……”

  说着,大山像是想起了过去的种种不愉快的经历,用筷子搅着拉面。

  “久城,神原威胁你了吗?”

  赤仓一脸认真地问道。知之因为这意外的问题瞪大了眼睛。

  “好啦,大家都很想和久城你做朋友,但神原寸步不离的,很可怕。要是久城你被神原威胁的话,我们会为你出头的。……真的没有那种事?”

  “谢谢关心,不过我没事。后来我就一直在想,神原踢球真是好厉害啊。他要是进足球部的话会怎么样呢……”

  “那个啊……”

  赤仓有些语塞。知之还没来得及纳闷,大山就“梆”的一拳砸在桌上。

  “我才不要那种人入部。赤仓也一样对吧?”

  “可是……”

  “明明做过那种过分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那种事?”

  大山的脸激动得发红,怒吼似的回答知之的问题。

  “神原那小子打折了赤仓的手腕,叫白峰打的。只是因为赤仓是平石的前辈。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想杀了神原吗?”

   “大山,够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就算是这样,对我最重要的你……”

  赤仓安抚着大山。那动作很熟练,应该是认真的,却有些古怪。大山把赤仓看得很重要,大概,比赤仓自己看得还要重。真要好啊。知之突然想起来,难不成……

  “平石寿则在足球部吗?”

  “他是我们的前锋,是正选队员。”

  大山毫不迟疑地答道。


  “小知,听说你和神原很要好。”

  礼拜天,知之正在拔草,寿则拿着阿姨亲手做的羊羹过来玩。带寿则到家里风最大的房间里,知之拿出了麦茶。迅速切好羊羹两个人分吃的时候,寿则突然这样问道。

  “嗯,还好。”

   “不要吧,绝对没有好事的。”

  寿则一口咬定。

   “可他不是那么坏的人啊。也许只是有点任性吧。”

  “这么说的话他很得寸进尺嘛。”

  “我可没让他占什么便宜。”

  有风吹过,强劲却带着不安。知之被寿则的目光盯得动弹不得,毫无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小知从来都是这样,麻烦事也绝不会置之不理。只有那家伙不可以,别再跟他来往了。”

  命令的语气,和之前大不相同。也许这很正常,毕竟不是小时候了,寿则是以他的方式在为我考虑吧。

  “知道了吗?”

  “嗯。”

  不过,神原实际上不是那么恶劣的人。就算无法和别人一视同仁地交往,那也只是笨拙而已……不安的风继续吹着,像混着黑铅的乌云在一侧天空蔓延。. 

  “好像要下雨了。”

  寿则喃喃道,抬头看看天空,啧地咋了一下舌。

   “看样子……会下吧。”

  听到知之的话,寿则默默地点头。


  三天没来上学的“帝王”全身湿透地站在知之面前。此刻正是午休,因为神原今天也没来,知之打算一个人去学生食堂而刚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神原一身私服出现在大门口,教室里一下子骚动起来。知之慌忙跑到神原面前,除了自己,神原不会找别人。

  “你怎么了,休息了三天?很担心你啊。”

  看到脸色青白得像死人一样的神原,知之安心似的叹了口气。

   “过来一下。”

  “去哪儿?”

  神原没有回答,抓住知之的右手走开。见是要出去,知之忙抓起自己的雨伞,神原并没有带伞。

  出了校门,两个男生合打一把伞走着。虽然在伞下,神原却完全不在乎有没有湿,只一脸凝重地快步走着。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神原穿过被高高的围墙圈起的家门。在宽得惊人的院子深处可以看到高大的房子,惊讶的知之停下脚步。神原大概发觉了,抓住知之的手腕拖着他走。

  穿着湿掉的鞋走上玄关。大大的房子里没有半点人气,宽敞的走廊也很昏暗。

  “家里人呢?”

  没有回答知之的问话,神原向院子深处走去。穿过让人快要迷路的又长又宽的走廊,神原走进最里面的房间。那里确实可以感觉到有人居住,看来是神原的私人房间。大得吓人的液晶电视,以及知之也听说过的名牌音响,高中生却有这么高价的电器。神原粗暴地脱下制服和鞋扔到一边,换上T恤牛仔裤,把毛巾扔给知之。

  “你有话要说对吧。”

  神原摇头。知之看看墙上的钟,不赶紧回学校的话,再过十五分钟第五节课就要开始了。但无法丢下带着走投无路的气息的神原,知之一个人坐立不安。

  “下个礼拜,这间房子就要卖了。”

  坐在床上,神原用毛巾擦拭湿发,突然说道。

   “我爸妈离婚了,说是在镇上买了公寓所以要搬过去。”

   “那真是……太遗憾了。”

  神原偏了偏头。

  “有什么可遗憾的?很简单的事情嘛,一张纸盖完章就完了,就是外人了。你在同情我吗,那种东西我可不要。”

  盯住知之的眼神像初见时那样严厉。

   “……为什么带我到这所房子里来?”

  神原转开了视线,抱住被淋湿的头。

   “我脑子里出现的只有你。”

不知道神原出于什么原因把自己带到这里。不说出答案,时间只会白白流逝。知之把借用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先回学校吧。放学以后我会再来,想说的话那时候再谈吧。”

  “别骗人了。”

  神原大声怒吼。

  “你不会再来这里的,我知道。虽然你总是在笑,但是在心底讨厌我,因为和我在一起,别人就不会接近你了。你一定觉得,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吧。大家都是这样。爸爸、妈妈、寿则……大家都是……”

  神原刚要站起身,一脚踢倒了知之身旁的椅子。

   “冷静一点……没人这么说过吧。”

  “我知道的。”

  神原握紧拳头,表情快哭出来似的笑了。

  “我妈在我面前这样说过:‘我和你父亲决定分手,但你还没成年,必须由一方抚养。因为你父亲不喜欢你,抚养权就是我的了。我也说了不喜欢但没办法。这所房子要卖掉,会给你买公寓代替。照顾你的人已经找好了,生活费每月会给你汇进去。所以除非必要,不要来找我。’”

  闻言,知之不禁哑然。神原踩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来到知之跟前。

   “……原本夫妻就不合,他们俩都讨厌我,我也一清二楚,但那么明确地说出来,我还是被吓到了。三天来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想做。但我突然想起了你,突然就想见你。”

  “那是……”

  神原偏过头。

  “为什么呢?你明白为什么吗?”

  神原站在知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运动上衣领口。想到“要被打了”的瞬间,知之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默数着疼痛的瞬间。正当心脏为迟迟未至的痛苦捏着一把冷汗时,唇上传来某种东西的触感。知之被那动作吓了一跳,睁开的双眼怎么也闭不上,神原笑着轻松地说:

  “我不会打你的。不过……想狠狠欺负你。”

  像饿狗一样,神原再次咬住知之的唇。


  指尖像灌了铅一样。在过分柔软的床上醒来,稍微一动身体腰上就传来剧痛,便在床上蜷缩起来。不光是腰,全身都酸痛。眼睛好像有些肿,声音也不对劲。 

  我这是在哪里?昏沉的头脑开始清醒的同时,方才的噩梦再次浮现。眼睛发肿是因为哭了一年份的眼泪,声音嘶哑是因为叫到几乎失声。

  “你终于醒了。”

  身旁,神原说道。

   “你半途晕过去了。”

  神原光着上半身,半坐起来低头看着知之的脸。知之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学生制服被谁脱了?谁把这个穿在自己身上的?知之捂住双耳闭上眼睛,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看见他的脸。

  “我不会道歉的。就算道歉,你被我抱过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闭嘴!你给我……”

  ——去死。知之吞下了最后几个字,一瞬间他真的这么想。神原像是没注意到知之的反应,继续说道。

   “ 恨我到……想杀了我?”

  神原掀开知之盖着的床单,抓住知之不情愿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神原透过重迭的手掌用力,像是被引诱般,知之也开始使劲。神原松开手,闭上眼睛。知之看着自己渐渐嵌入那纤细脖颈的手指,按对方邀请的那样掐住他的脖子。神原赤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勉强喘着气。那微弱的气息令知之恢复了理智。

  被松开的脖子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脖子解放了,但神原自己还没有。缓缓睁开眼睛,神原瞪着知之。想被人杀掉的不幸小孩。生活痛苦到想死的程度了么。      

  方才的暴行引发的怒气消失了,只觉得他可怜。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想被我杀掉?为什么……选择了我?

  知之伸出手抱住神原的头,那推开知之的手没有力气。

  “为什么……”

  低声的喃喃。“为什么”,一个包含许多义项的词汇。神原的表情开始崩溃。

  “回去!”

  一脸绝望地叫出来,神原摇着头。

   “回去、回去、回去!你才不会明白!你才不会……”

  肩膀在颤抖。

  “因为寂寞……因为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神原表情惊讶,停下了动作,随后一点点地触碰知之,像在确认这句话一样。手指慢慢地抚摸着知之,突然间用力抱紧。强大的力道下知之几乎窒息,轻敲着死缠住不放的神原的肩膀,知之想,“如果我抛弃他,他就会孤零零的吧”。不想这样做,所以一直以来都默许了这种状态。

  “对不起。”

  神原在知之耳边低声说道。

  “没关系。”

  “做了过分的事。”

  “嗯。”

  “但还是……”

  ——希望你能原谅我。神原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神原转过脸去,用手捂住嘴,藏不住扑簌簌流下的眼泪。

  “大家都觉得,要是没有我就好了。爸妈……学校……讨厌我的所有人,全都……”

  神原被知之抱在怀中哭泣,一直一直没有停止。


  雨停了,可以看到细碎的灰云缝隙中的夕阳,穿过窗户照进来,窗棂投在床单上的影子呈浅紫红色。像抱枕头一样抱着知之,神原坐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他。

  吻落在眼睛、额头、嘴唇、指尖,不在乎同为男性。知之闭着眼睛任神原摆弄。神原将自己的手指和知之的交缠,以唇相贴。

  “我的父母各自有喜欢的人,却因为家里而被迫结婚。双方都想离婚,但爷爷那边施压很强,离不了。本来就不可能顺利,和不喜欢的人生的小孩也喜欢不起来吧。”

  神原轻轻地揉揉知之的头发。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中学。小时候对父母不理我的事很不满,又无可奈何,   

所以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就打架、干坏事。虽然全都适得其反吧。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我妈难得在参观日来了。对我妈来说大概是出于面子,但我很开心……那时候正好在上体育课,踢足球。我很积极呢,一人进了三个球。踢进第三个球的时候,我转头看我妈,她笑了,总是板着脸的妈妈啊,虽然真的只有一瞬间。我又单纯又傻气,当天就参加了当地的少年足球队,以为只要踢足球妈妈就会看着我。”

  太阳下山了,四周被昏暗的轻纱包围。些微凉意擦过脸颊,但被神原抱住的地方却烧灼似的炽热。

  “为了变强我从早到晚拼命地练习。小学时候球队很弱,总是预选时被淘汰,上了中学后,我以为能跟随校队全国称霸就会被她夸奖。一年之内我就成了正选,然后拿了当年的全国大赛第一。但是我妈妈并没有来加油,甚至连问都没问过。我说‘我拿了第一’,她说‘啰嗦’。是啰嗦哦。我就想,到底是为了什么拼命。不过那时候我真的喜欢上了足球,就决定为了自己踢。但是,在第二年的全国大赛预选决胜赛上,我遇到了他。”

  神原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虽然是一年级却很厉害,总之技术很好。上半场是1比1,想着下半场必须好好踢的时候,我看到爸爸在观众席上,吓了一跳。他来看了,就在我发愣的一瞬间,球被寿则抢走了。对手得到了盼望的追加分。爸爸很开心,双手都举起来了呢。不对,不对!我挥手喊道,可爸爸看的不是我,是寿则。” 

  神原将手指迭上知之的,紧紧地握住。

  “爸爸并不知道,正妻的孩子也踢球。输掉比赛的第二天我就退出了足球部,连看到足球都嫌烦。之后我就在混日子,回过神时已经没有半个朋友了。上了高中,接近我的也只有打钱的主意的不良少年。到了高二,寿则也入学了。那家伙抱怨说‘这种足球部我不喜欢’,为了讨好我,白峰就擅自对一个足球部成员用了私刑。很自然地,就有流言说是我做的,我没有否认,就被寿则瞪了,尽管我没有和他对着干的意思。那时候你就转学过来了。”

  “是吗……”

  “你听赤仓说过我的事,却没有讨厌我,很不可思议。在你身边就能平静,所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神原按住知之的下巴轻吻,之后表情极其严肃地说道:

  “仔细想想这样很不正常。你不讨厌吗?讨厌的话……”

  “没什么,我不怎么在乎。”

  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似乎感觉也麻痹了,只是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知之想。

  “那……好吧。”

神原又吻了一次,狠狠地抱住知之。

  “就这样死了也好。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有你在,什么都不需要了。”

  胸口阵阵作痛,神原的伤口仿佛星星之火般转移到了自己心里。要给他幸福么,加上之前所有不幸的部分。知之轻轻拉过神原的耳朵低语道:

  “放了暑假到我家住吧,那样就不寂寞了吧。我一个人住所以不用客气,房间也富余,住哪间都可以哦。只要神原你愿意……”

  “真的可以吗?这么做……”

   “无所谓啦。”

  “别到后来再跟我说‘那是开玩笑’哦。就算说了我也不听。”

  神原在发抖。知之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像要平息那颤抖一样,知之温柔地轻轻抚摸着神原的背。


  在暑假开始之前,处理掉那所大房子的第二天,神原带着一个运动背包轻便地来到知之家。看完所有的房间,神原选择了位于二层顶头、知之隔壁的小房间作为自己的房间。

  不夸张地说,神原适应这所洋房的生活还算顺利。共同生活一派平和——除了一个坏毛病之外。

  “神原……”

神原一脸兴味地偏过头。和神原一起生活没什么不满,但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无法泰然处之。

   “好热。”

在这七月末的连日酷暑中,神原常常抱着知之,任何地方,任何地点。屋里、被砖墙围起的院子里。被抱住,头昏昏然的时候会被吻。倒说不上讨厌接吻……总还是要有个限度。虽然多次提醒,但连续说了一个礼拜仍不管用,就放弃了。神原就像要在知之这里补上所有没能向父母撒的娇一样。知之也明白,就没法制止他。

  午后,知之在房子东侧通风良好的半朽的台阶上看书,神原拿着可乐走了过来。这台阶是家里最凉快的地方,在这没有冷气的房子里,这样的地方很难得。

   “给你。”

  神原把罐子抛过来。知之正好口干,便幸福地拉开拉环。

  “哇!”

  碳酸饮料猛地四下溅开。神原看了一眼,捧腹大笑。

  “你摇过了吧。”

  “没注意。”

  “真是的……”

  手上、脸上都粘乎乎的。反正之后要洗,便用衬衫下摆擦脸,手却被神原抓住了。神原靠近知之,像要擦掉溅到脸上的可乐般舔着。知之惊讶得缩了缩身体。   神原用手环住那背脊,唇又滑到了颈侧、胸前。

  “够了,反正要洗澡的……”

  唇被堵住了。

  “没事,我喜欢这么做。”

  有风吹过,神原溜直的头发在额前徐徐飘动。

  “喂~小知在吗?我昨天集训完回来了,还带了礼物……”

  神原皱起眉回头,不速之客看见神原的脸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寿则一手拿着纸包盯着神原。

  “你……在这儿干什么?”

  神原看看知之,歪了歪头。在神原看来,寿则才是外来者。不明白为什么寿则会来这里,神原用目光向知之寻求答案。

  “他是我的好朋友。”

  只听了一句,神原就无视寿则,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在这儿?”

  寿则噘起嘴。

  “因为暑假嘛……就暂时住在这里玩。”

  “叫他来家里,小知很喜欢他啊。”

  “发生一些事情,他很消沉……”

  只说这些寿则应该就明白了。不出所料,寿则咬住嘴唇握起拳头。

  “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

  知之只是无奈地笑。知之接受神原的理由只有一个——神原说他只有自己,所以没法放他独自一人,要是没人在身边……就到代替我陪在神原身边的人出现为止。

  “在他离开这里之前,我再也不会来了。”

  寿则口气强硬地说道。

  “为什么?这不正是一个互相了解的好机会吗?”

  “那种人我一辈子都不想了解!”

  不像是寿则的说话方式。平常他不会说这么孩子气的话。一牵扯到神原,寿则就变得有些情绪化。

  “我总算了解小知了。”

  寿则语气消沉地说道。

  “小知是个伪君子。”

  寿则愤怒地回去了。

  我……伪君子?一只手拿着寿则足球集训带回的礼物——小饼干,知之走到厨房,神原正随便地坐在桌子上。正恍惚着,发现了知之,神原便跳下桌子温柔地抱住他。

  “他也会对你做这种事吗。”

  不需要问是谁。

  “不会的。又不需要。”

  “我就需要了?”

  “现在是这样。实际上我也不是很清楚。”

  “应该……需要吧。”

  神原用力抱紧知之。明明就算不抱得这么紧也不会离开……因为已经说好,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知之在神原的房间里看电视。因为白天寿则来过了,神原缠知之比平时更厉害。知之也由着他去。神原说想和知之一直在一起,直到睡着,知之便被神原抱着,答应陪他直到睡着。

  神原抚弄着知之的脚趾。痒痒的,知之动了动却被碰得更多。脚踝、小腿、膝盖,依次摸过去,神原低声自言自语,“好漂亮的腿”。

  “好可惜啊,踢不了球。要能用我的来换就好了。你真的很有天分。”

  “已经无所谓了。”

  被神原抱着很舒服,知之像猫一样闭上眼睛。

  “能陪我多久?”

  神原问道。

  “直到你不再是一个人……”

  迟疑了一下,神原问。

  “如果我一直没法喜欢上除了你之外的人,一直一个人呢?”

  “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像这样办家家酒似的关系?”

  “大概吧。”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知之静了下来,再次出声的时候,神原已经发出微微的睡眠中的呼吸。脸埋进那副胸膛,知之也闭上了眼睛。

  夏天就要过去了。


  第二个学期开始了。和宣称一样,假期里寿则一次都没有来过知之家。学校这一现实足以让人认识到,暑假这像梦一样的日子只是梦而已。穿学生制服上学,并排坐在小小的课桌前,暑假里每一天被神原不分场合地抱着的感觉就像假的一样。

  神原仍是只和知之说话。说待在教室里难受得不得了,也没什么精神,总是在沉思。午休时,神原不见了,正找着,赤仓说“在天台看见他了”。登上长长的楼梯到了天台,神原正坐在南侧的护栏边。

  “神原。”

  招呼之下神原回头,对知之笑得苦涩。走到他身边,他无力地垂下头。

  “刚才寿则把我叫出来,说你很温柔所以没法丢下我,说我太任性,要我趁早离开那间房子什么的一大堆。可要是离开那里我就没地方可去了。我没打算贪心,只是我只有你了,其它什么都没有。”

  低垂的头在微微颤抖。

  “寿则说,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丢下。那让我觉得难过。要是哪天你对现在的状况厌倦了,对我也厌倦了,扔下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可怕。可怕到夜里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做了你抛下我的梦。”

  神原抬起头。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同情吗?我喜欢你哦。可你并不是这样。这世上可以取代我的人有很多。”

  所以已经受够了为一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来临的离别而苦恼,神原说。神原站起来,跨过不怎么稳当的铁丝网护栏,站在狭窄的水泥房檐上。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就轻松了。”

  悠闲的口气。

  “别做傻事!”

  心脏跳得快了不知多少倍。这种关头已经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玩笑。知之也跨过护栏,紧紧攥住神原衬衫的一头。知之因为这里高得让人发晕而颤抖,右手被神原抓住,想尽力站稳,却在轻微的冲击下失去平衡,身体一下子掉下去,双脚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摇摆。神原一手拉住护栏一手握着知之的右手。护栏因两个人的体重而吱吱作响,知之在摇摇晃晃。眼下维系着知之生命的只有神原的右手。

  “就这样放手的话会死的,真的。”

  知之用力握紧神原的手指。

  “我马上就来,要一起去死吗?”

  就好像只要知之答应,神原立刻就会松手。

  “真是奇怪,比起死,失去你更可怕。”

  神原笑了。

  “真的,马上就来?”

  “啊?”

  “我们说好的。”

  也许,看不到未来的爱情,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知之松开手指,闭上眼睛。

  “笨蛋,别松手啊!”

  神原悬悬抓住知之的袖口拉他上来,推到护栏另一侧。随后自己也回到护栏里面。

  “这个笨蛋!”

  神原扇了知之一巴掌,脸完全绿了。

  “真的会死,真的。你知道不知道!”

  “因为神原是认真的……”

   “别管我了,怎样都好。你不可以死,在和我交往的时候。”

  神原双手包住知之的脸,抚摸着被打红的脸颊

  “对不起。”

  神原双手抱住知之,紧紧地。靠着护栏,两人慢慢地滑坐下去。知之也不甘示弱似的圈住神原的背。

  “只有知之了……我知道。知之只是在同情我……不是真心的……觉得这样也好……我在撒谎,实际上全部都想要。我所能想到的,全部。”

  感情在心中激荡。大概,我也喜欢神原吧。否则再怎么无法把孤单的人置之不理的性格,也不会想一起去死,肯定会逃走的。我也喜欢你,这孤零零地长大,直到这个年纪都没对人撒过娇的男人。

  “我也喜欢你。”

  神原一脸欲泣,第一次自己主动吻他。鼻子、眼睛、嘴唇。紧紧抱住的神原   颈侧传来汗的味道。凉风轻抚着颈侧,但阳光仍然强烈。

  “撒谎。”

  神原的眼泪流了下来。格外炎热的帝王的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完结